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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成人式

时间:2008-07-15 14:38:59  来源:语文芳草地  作者:鱼无言

新元15年6月18日,我正在主持“新界人年龄认定法案”的议会,我对面会议室的一面墙壁倏然消失,然后,在一片雾样的混沌中走出两个人,这突兀的变故,把议员们都惊得目瞪口呆!

“请问哪位是鱼无言先生?”

“我是。” 我脸气的发白,这与匪盗何异!

“我们是……” “我知道你们是谁!请记得下次走门!”我愤怒地说。

“对不起,我们对这儿不太熟。”其中一个说。其轻佻的语气,与其说是道歉,毋宁说是讥讽。

“我们是受社会保障局委派,以及您的监护人的委托……”

“我知道你们使命,”我打断他的话,“我会在5分钟后离开,现在请你们出去!”

“好的。按照社保局条例,即使您不配合,我们也认为通知已送达,并被正确理解……”

“出去!”我低吼了一声。 那两个家伙轻蔑地一笑,装作忘记了我的告诫,仍然和他们进来时一样,没有任何先兆地,骤然间就地蒸发!

直到我离线很久,心绪都难以平复,迟迟不愿走出模拟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场面有些尴尬。

“你能不能从那里出来?”父亲终于忍无可忍,“我们没有必要隔着这么个东西说话。”

 我无奈地脱下全套的“实景”装备,一下子感觉到彻底走出了自己的地盘,瞬间就让我恢复了所有在真实世界中的不适感觉。

“我真是不明白,这到底是为什么?”父亲说。 我无言以对。

我的父母,无疑是社会上最成功的一族,他们在这个社会游刃有余。却渐渐发现自己的孩子也成了所谓“茧人”,只愿过虚拟的生活,拒绝现实的世界。

尤其让他们难堪的是,经过社保局鉴定,我居然不得不接受长达36个月的“破茧教育”,这让他们着实无法接受! 我熬过了那段不堪的日子,并且结了婚,他们没有想到有那么严重的异性恐惧症的孩子,能自己去主动结婚,尽管是在新界。这让他们异常高兴,爸爸甚至和妈开玩笑说: “我就说嘛,我鱼某人的儿子……” 他们终于放下心来,撇下我过自己想要的生活去了。直到他们被社保局召回,被告知他们的儿子拒绝履行成人式,已经只剩下最后一次机会了。

父亲勃然大怒,母亲伤心欲绝:这样的事怎么可能?儿子不是婚后生活很好吗?和妻子梅子感情笃深,夫妻生活如鱼得水。最主要的是,他们的儿子啊,竟会拒绝去履行成人式?!

“现在的孩子是怎么了?难倒真的是……” 父亲想说的是难倒真的是如专家所说,在AI陪伴下成长起来的一代,人性已被机器异化——但他没有勇气说出这样的话。

“成人式……我真搞不懂,这算得了什么?!”

是的父亲,你真的不懂。你们那个时代没有我们这样的所谓“病孩子”,可同样也没有这样严苛而又可笑的“成年人认定条例”——我们又何尝不艳羡那个年代!像我这样十几岁就成为一个社区的行政长官……在你们那个时代,岂不是个网络神童? 可我现在是什么?问题少年!被强迫接受“破茧教育”!

“你说的都是事实,但是孩子,那个时侯我们每个成年人都会自然而然地履行这份社会责任。”

“这只是个个人的选择问题,扯得上社会责任吗?”我咕哝道。

 “孩子,你以为这是耸人听闻吗?人口10年间持续负增长3.6%意味着什么?你不会不懂。成年人实婚率只有37%,都去过虚拟生活了,那样是活的轻松自在,不用忍受现实生活的负担和龌龊,可是后果是什么?”

“难道人活着就只是为了繁衍吗?这和动物有什么区别?”

“如果大家都躲在虚无里,不愿在现实社会中履行哪怕是这样最基本的责任,又和动物有什么区别?”

 眼看我们又要戗起来,妈妈赶紧插进来说: “孩子,事情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可怕。我和你爸当年都有过你现在的恐惧,但是我们不是过来了吗?”

“那是你们自己的选择,现在我有自己的选择吗?社保局、你们……”

“你说的正是!你没得选择!!!”父亲气急败坏地说。

“我有,只要我愿意!”我也气急败坏地回敬,“条例不是还允许我自愿放弃成年人的权利吗?我愿意一辈子做个受监护人还不成吗?!”

妈妈的脸变得煞白:“孩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妈妈我知道,我宁愿放弃一切成年人的权力,我可以接受社会的区别待遇……”

“听听,你听听,这就是我们的儿子!”爸爸恼怒地说。

“别担心,爸爸,孩子说的不过是气话……你先去休息一下好吗?”

妈妈劝走了爸爸,我和妈妈却一时无话。

“你说的不是真话。”妈妈说。

“不,我是认真的!”我愤懑地说。

妈妈一时语塞,停了一会却说: “你不可能情愿失去小梅。”

妈妈真是击到了我的痛处,是的,我可以不要财产、可以不要选举权和被选举权,可以将一生都交由别人来监护……可是我不能容忍社保局废止我的网婚,我不能离开我的妻子……

“妈妈,我和梅以前就讨论过的,我说万一有这一天她怎么办?她说只要我快乐……”

“我知道,小梅是个好姑娘,但是你想她会是真心的吗?她什么都顺从你,而你却将她置于不被法律保护的地位……你真会这么做吗?”

我的心痛起来,那种痛苦粉碎了我假装的蛮横,我哭了。

“孩子,你到底害怕什么?”妈妈拉过我的手。

“我不知道妈妈,你知道我有病,你知道的!”

“孩子,别这么想,这不算什么,我知道现在很多的孩子是和你一样的,你要勇敢起来,你会勇敢起来……还记得‘破茧教育’吗?开始时你有多恐惧,晚上说梦话都是‘妈妈,我不要再上学’,不是也过来了吗?”

“再别提‘破茧教育’妈妈,你知道我是怎么过来的吗?那些希奇古怪的课程,你能想象得到,我在那里多么失败!如果不是有个女孩……”

“秘密吗?”妈妈笑着说。

那是在最可怕的异性交际课上,四周的时间,举行各种舞会、游园和餐宴,最后一天要完成自己的交际报告,和结交到的异性伙伴一起去指导员那儿接受咨学,成绩不合格不会让毕业。

由于我一面对女生就紧张到要昏厥,有一次就真的晕倒过……但在咨证之前,我必须像别人一样找到自己的伴侣……

“可怜的孩子……”

眼看就到了毕业前的最后一次野餐会,几乎所有的人都有已完成了课业,他们结伴游戏、游泳,或者干脆去写报告、准备答询了,一会儿野餐地的人就走光了,可是我不知道该去干什么,就一直在那块草地上坐着,挨下去,挨下去……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这时候,猛然就看见远远的一棵树下,也有一个女孩孤孤单单地坐着,整个草地,好象就剩下我们俩了,可我只能呆呆地看她,无法将自己的意志贯彻为身体的行动。

很久,我看见那个女孩自己站起来,慢慢地向我走过来,我的头脑一下就不清楚了,眼睛也看不清了,大汗涮地下来……

之后,我完全是凭着感觉知道她在继续向我走来的,因为我无论怎样都无法抬起眼皮去看一眼,直到一双黑色的、小巧的皮鞋进入我低垂的视界。 我刚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但胃就突然剧烈翻涌抽搐开了,一弯腰,一股秽物无法遏制地从口中喷出,全部溅在了那双光亮的小皮鞋上,

这时候,我才看清那两只小皮鞋上,还用银扣各缀着一只翘翅的黑蝴蝶,但此时,却被秽物糊满了翅膀!

“你病了吗?”一个很小很轻柔的声音说。 我双掌撑膝,无法直起身来回话,只好摇了摇头。

“我也很紧张。”她说。

听到她说她也很紧张,我才能仰起脸来看她,但此时已是薄暮,又加上我眼里尽是呛出的泪水,并没有看清她的五官,只感觉到她很美、很美。

后来我们在回去的路上,我一直不安地看她被我弄脏的脚。 “没关系的。”她轻声说。 过一会儿,她又说: “我们在报告里就写,我们是第三周认识的吧……我不想留级。” 我使劲点头。

她约我第二天晚上在指导员门口见,那差不多是最后的时限了。

 第二天我和她如约见面,我们并没有相互说话,只在进门的刹那,她怯怯地拉起了我的手,我们心照不宣。 指导员看到我们“亲密”的样子,并没有拷问我们过多的话,可是妈妈你不知道,只要那位老师再多问我一个问题,我就会露馅,当时我所有的感官都闭锁了,唯一感觉到的,就是被那女孩握住的汗湿的手。

“后来呢?”妈妈兴趣盎然地问。

“第二天我们就撤营了。”

“再没有见过吗?”

“没有。”

“真遗憾哪。”

“是的,妈妈。她是我除您之外,在这个世界上最常想念的第一个女人!”

“小梅呢?”妈妈故意问。

“她是新界的人嘛。” 我们都笑了。

“对了,你在新界是干什么来着?”

“第9区行政长官,相当于市长。”

“奇怪,你这么怕见人怎么能够当市长?”妈妈笑问。

“那里的人都是以自己心目中的理想形象出现的,所以……可能会与现实中的自己完全不同。”

“即使是那样吧,就真的完全不同了吗?”

“这个,我也说不清……反正我已经很好地履职四年了……”

 “真想什么时候我去看看你做市长的样子。”妈妈笑着说。

“你会大吃一惊的。”

“为什么?”

“因为,我在新界的形象……是爸爸的样子。”

“哦?” 妈妈哈哈大笑。 “你爸爸听了会高兴的。”

“这个……不用告诉他!”

“你内心其实是很爱爸爸的,对吗?”

“是的,其实,我很想能够做得像他那个样子。”

“你会的,儿子!其实我早看出你和爸爸是一样的,只是你们的成长环境太不同罢了!”

“不是的妈妈……”

“妈妈坚信这一点,你也要自己相信自己!”妈妈直视着我的眼睛,握住我手说,“给自己一个证明‘我行’的机会,好吗?”

 我只好点点头同意了。

终于与青年会、社保局、公证处确定了我成人式的确切时间,爸爸、妈妈,他们多么高兴!联系了制作纪念录像的公司,给所有的亲朋好友发了观礼邀请……

 我妻子梅子又惊惧又兴奋,而我则象一个已被宣判过的死囚,等待着临刑日子的到来。

仪式是隆重的,我脸色苍白、神态木然地接受着所有人的祝贺,好象没有人太在意我的表情。

 社保局某处长讲了话,红地毯一直铺进了行礼房,我如行尸般走进去,房间布置的富丽堂皇,像个宫殿……

礼乐声中,另一扇门打开,结婚五年来,我终于要见到与我在新界中整日耳鬓撕磨的妻子了!我紧张得浑身发抖,虽然我对她的一切那么熟悉,可那毕竟是在网络中,是在“安全”的隔离中。 而现在,现实的人就要真真切切的出现在面前,而且我还必须和她象动物一样完成交欢,才算是完成成人式!

我强忍住胃部的痉挛,看见一袭曳地红袍款款向这边飘来……我又要呕吐了!一声一声强烈地干呕,向动物的低吼!我头晕眼花!我妻已经站在我面前了!

“亲爱的是你吗?” 我张着嘴,看到一个和虚拟器里的妻大不相同的她,异常的娇美,并且有一见如故的温暖感觉。

“是我。”我哑着声说。

“你紧张吗?”她望着地上的秽物。

“是的。” 她小心地笑起来:

“你让我想起我受辅导教育时的一个小男孩,我和他是交际课中的对手,我见面时刚刚向他问了一声好,他就吓得呕吐起来,”梅咯咯轻笑,

我惊呆了:“那、那就是我。”

“真的!”她十分惊喜地喊,“有这样的事?我不信!你抬起头来我看!”

我的神经渐渐放松了,微笑地抬起了脸。 第一次,我和一个女人如此近地面面相对,尽管是我的妻。

“但是你这一次你可不会那样走运了。”她突然俏皮地说。 我刚松驰下来的身体马上又硬挺挺地僵直了。

“不过亲爱的,我们可以慢慢来……不象你想象的那么糟糕——我妈妈告诉我的,只要你不去想它,尽量放松……”

我妈妈也这样告诉过我!

她轻轻地拉起我的手,笑笑地,愰如当年……

……我出来了,完成了我的成人式!外面的阳光那么亮眼,如我的心情!

“祝贺你……”妈妈抹着满脸的泪迎过来。 爸爸带着久违的笑容,自豪而慈爱地搂住了我的肩。

“明天证书就会寄达贵府。”会长过来对爸爸说。

“太棒了!”一个我并不认识的老头子也挤过来,吓了我一跳。

“这是您整个过程的录相”他递给我一块芯片,“仪式前你爸爸还为你担忧呢,我就劝他说不要担心,我一看就知道你很棒,看是不是?果然很棒!我替那么多年轻人录过象,没有几个能象你们俩这么棒的!简直就像我们那一代人一样……”

我面无血色地看着爸爸:“你让他们把整个过程都录了相?!”

 爸爸得意地大笑,“我让所有嘉宾都从观礼室直接见证了这一切!儿子,我为你骄傲!”说完他又重重地搂了搂我的肩。

我愕然说不出话,感到这个世界在天塌地陷!眼泪在我眼眶里打转。

“爸爸您怎么能这样!”

爸爸愣了,“……孩子……这有什么不妥吗?”

“您为什么要这样!”我羞恼地大叫。

“孩子这、这是光荣的事啊,为、为什么你不愿意……再、再说政府也需要公证,社保局也需要宣传,你给你的同龄人做出了榜样!真的!爸爸为你骄傲……”

我奋力挤出人群,把一群诧异的人抛在脑后。

“孩子,孩子,你为什么要这样?这是多么值得自豪的呀,你难道不觉得?!”

爸爸追不上我,就停下来抱怨: “这孩子,永远都这么莫名其妙!”

我心里悲愤至极!你们才莫名其妙,这个世界才他妈莫名其妙!我泪水哗哗地流下来,这是个什么样不可以理喻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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