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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祖的猴子 |
| 时间：2008-08-27 03:49:09 来源：语文芳草地 作者：鱼无言 |
他已能完整地探测并模拟出猴子的脑波，软件也破译出了“师爷”诸如“饿”、“好吃”、“那是什么”、“想出去”等思想片断。如果现在就将这一结果发表出去，肯定震惊世界，但他没有那么做，他明白这只是一个突破口，可以肯定，更惊人的发现就在眼前。
但之后的研究工作却好长时间没有进展，如果这就是所谓的“黎明前的黑暗”，他觉得这个黑暗的黎明太长了！
他天天坐在电脑桌前，对着猴房的大观察窗发呆。2070年4月24日，又是这样一个心焦如焚而又没着没落的黎明。
刚吃完了一根香蕉，嘴上还沾着一块皮的“师爷”，好象终于注意到了博士的凝视，他慢慢地爬到窗边来，一张多皱的脸也贴到玻璃上对着博士瞅。博士直视着他因相距很近而显得滑稽的猴眼，无奈地想，“师爷呀师爷，你要是能说话该多好！”想完又觉自己无聊，于是丢开师爷把头转向了电脑荧屏。
接下来的事情让他大吃一惊，茶水撒了一地！屏幕上写着：“你想和我说话吗？”
杜博士对着荧屏足足愣了有30秒钟，之后“豁”地站起身，夺门而去，身后什么东西稀里哗啦撒了一地。
他大口大口地在门外喘着粗气，“怎么会呢？一只猴子！”他激动地自语，“一只猴子，他能捕获人的思维并解读它？！还能回答我？！！”
妻子听到响声从自己房间探出头，见杜博士脸色苍白地在自己房门外站着，促狭地笑笑又缩了回去，她曾说过，进入研究状态的杜博士就不能把他当人看，不是表情呆滞的像个要流口涎白痴，就是面目狰狞，像个魔鬼。
镇静后的杜博士又轻轻走回来，他瞥一下荧屏，下意识地希望那是幻觉，但不是。
他又把眼光投向猴房，“师爷”正在背对着他剥开另一只香蕉，他突然有些怯怯的，像当年作为新生第一次谒见师长！所幸“师爷”只顾啃它的香蕉，对博士的进来好象并未察觉。
博士小心地坐进电脑桌前的椅子，生怕惊扰了谁似的，但他自己立刻就僵住了，荧屏已经刷新，上面赫然写着：“你害怕了？”
杜博士呆呆地望着屏幕，一瞬间脑中闪过无数的念头。
屏幕上以不紧不慢的速度打出了一行接一行的字：
“不，我既不是魔鬼转世，也不是外星人附体，我真是一只猴子”
“是的，我只用我的很少一部分精力保持和你对话，所以你看到对话中的我同时在背对着你啃一只香蕉。”
“......”
杜博士忽然意识到这是在逐句回答自己并未提出过的问题，这些问题只在他混乱的脑中一闪而逝，象是些无意识或潜意识的，自己都未太察觉。那只背影给他一种巨大的压迫感，博士终于忍受不住，又第二次逃出了他的办公室。
又回到桌前，已是第二天早晨，博士彻底恢复了冷静。为掩饰某种窘态，他今天破例地在办公室也穿戴整齐。
他把手里的文件夹放在工作台上，缓缓坐进工作椅里，有意识地使动作比平日缓慢，以显示从容。
电脑上出现了第一句话：
“你今天是有备而来的。”
博士微微一惊，但还是笑了笑。
“你想知道什么？”
“世界上真有比人更聪明的东西？”这是杜博士用语音传过去的，其实他的意思只需在脑中出现就行了。但他不习惯那种方式。
屏幕上没有文字，却出现了一个笑脸图符。
“那么人也不是物种中最高级的动物了？”
“当然。比如说，从某种角度看，蚂蚁就比人类先进……”
“这我知道，他们会盖房子，有严密的社会组织和劳动分工，但是比起人类来，他们的智慧……”
“人类目前还没有资格评论他们的‘智慧’，”猴子说，“但我知道你想说的实际是思想。谈到思想，世界上确实只有人有真正的人所理解和赏识的思想，但你不知道，思想，在生物界中是一种病。”
说到思想是一种病的时候，“师爷”仰脸沉默了一会。
“现在诋毁人类文明似乎很时兴，但我不明白，说思想是一种病是什么意思？”杜博士问。
“我就是得的了这种‘思想病’的猴子----确切讲应称‘返祖症’，否则也不可能在这和你聊天了。”
“什么是‘返祖症’？”
“这个话就长了，首先你要弄明白一点，很多生物，在进化的某个阶段，都是有思想的，只是在后来演化的过程中，‘思想’被许多物种抛弃了……”
“思想在进化过程中被抛弃？！”
“是的。我知道你不会信。但你用你信奉的达尔文理论去推断吧，推敲一下其他动物智力成长的过程你就知道了。
其实你作为生物学家，对一个现象再清楚不过了，包括所有农夫和宠物豢养者，只是人类的骄傲下意识地让人拒绝去解释它罢了。”
“你指什么？”
“智力----人类所认为的智力----在动物成长过程中的变化轨迹。回答我，一周龄哺乳动物，比如牛吧，其智力水平一般相当于人类的多大龄婴儿？”
“大概……月龄吧。”
“月龄的呢？”
“差不多相当于周岁的人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但是，一岁以后的哺乳动物其智力就基本停滞不前了！成年后更是和人类无法相比！”
“这正是关键之所在！你能解释为什么会这样吗？----不要让我听连你也不真正相信的什么脑大脑小的鬼话。”
“……我想不出为什么，应该是某种基因……”
“对了！是他们自身亿万年来进化筛选后的一种基因，遏制了动物婴幼期之后智力的发展。”
“可是我不懂，动物为什么就要拒绝智慧？”
“他们并没有拒绝智慧，他们只是拒绝成年后再继续那种智慧的游戏，即人类所说的‘思想’，转而去锤炼一种更有益的智慧，‘生存智慧’，我姑且这样称之吧，人类的语言中还没有与这相应的成语。”
“‘生存智慧’？”
“是的，一种更纯粹、更内敛的智慧，直接关怀种族生存，并不象人类的思想，没有华丽的外表，他们不使用物化的、外在的表现形式。”
“可是我不明白，智慧没有物化的、外在的部分时，用什么积累文明，传之后代？”
“靠脑波通讯和中央意识干涉下的经验遗传。如果一样经验必须为后代保留下来，多数个体会同时发射这种脑波信号，经过激发、振荡、衍生、回溯等一系列过程，最终回录到各个个体。而这些记忆，将通过特殊的生理机制----人类早已丧失了这种机制----固化成个体可遗传性的记忆，即你们通常称为本能的东西，如寻找奶头，记住天敌的特征，狩错的技巧，回迁的道路……”
“这岂不是很有限？那没有被普遍反映的个体意识呢？比如精邃的思想、独特的经验……”
“这些是有害的，这就是我说的‘思想是一种病’的含义……凡与生存无关的东西，统统都会被中央意识自然抑制……”
“怎么与生存无关呢？象哲学、科学、文学和宗教信仰……”
猴子稍稍侧过脸来，博士觉得他在微笑。
“据我所知，只有人类认为这类东西与其生存有关，而其他任何物种都不会看重这些东西。
我知道你无论如何不会同意这样的观点，那让你的价值观整个颠倒了……”
“如果不考量文明成就而只看生存成就的话，那么单细胞藻岂不是植物中进化最好的了？蟑螂岂不成比人类还要高级的生物了？虽然我知道，在他们的生存状态里，确实存在超乎人类想像的东西，非常高级，但是……”
“你真是个顽固的达尔文主义者。但是达尔文从来也没有在物种间比较过优劣，实际上也不能够，所以也不存在谁高级谁低级一说。人类本能地、先验地假定了进化是有方向性的，但事实上，所有当前的存在物种都是自然千挑百选的。物种的前进既不是线性的，也不是树状的，而是自然界最自然、原始、完美的形状----圆，就象烟花，从一点爆开去，万向缤纷。”
博士不知道该再说什么好，一会儿后，他郁郁地说：
“你还没说到‘返祖症’是怎么回事。”
“我说过，象我们猴子，一但过了某个年龄，思想’的成长就应该被中央精神抑制，而接受和贡献于集体意识，可是偶尔的会有一些个体，会因基因变异的原因，智力发育突然失去控制，回到我们共同的祖先----猴人的状态，就象我这样……”
“师爷”仰起脸，显出悲凄的样子。
博士愕然，同时又心想：
“也是万幸，并不是每一只猴子都像你这样聪明，否则……”
“是的，像我这样得了‘返祖症’的猴子是几十万分之一，能象我这样幸运，被人类捕获从而能活下来的更是可遇不可求！”
“我不是那个意思。”博士猛不丁被看穿了心思，吃了一惊，有点不好意思。
“好了，不要解释了，你不明白我是直接读你的脑电波的吗？其实呢，异种相轻，这也是很正常的，猴子们也坚信自己价值观呢。”
第二天，深思熟虑了一夜的博士又来到机房：
“你能象对我那样把你的思想――哦，对不起――展露给其他人吗，比如我的同事？”
博士单刀直入地说，知道躲躲闪闪也没有用。
“可以……如果我没有这样的准备，我就不会暴露给你了。”
“为什么？”博士心中泛起了疑惑。
“有三个理由：第一，在我因为‘返祖症’而渐渐不受中央意识控制、变异的并发症使我奄奄一息而又被猴群离弃时，恰巧是你救了我、养了我；第二，我还得依靠你给我治好‘反祖症’－－你早晚会有这个能力；第三，我希望你功成名就后，作为报答，能把我放归山林。”
博士匆匆起身，一边说：“好，咱一言为定！”
去科学院的路上，博士心潮澎湃，他不知道整个事情该怎样在听证会上说明，更不知道有多少人会相信。但结果出人意料，第二天，所有十五位首席科学家都到场，还有他并未邀请的几个记者和官员。
但可怕的事情发生了，这些受他鼓动的思想界的顶尖人物在现场看到了什么？一个走火入魔的著名科学家的妄想，和一只衰老、邋遢、普普通通的实验用猴子……除此之外什么也没发生！
歇斯底里大发的博士被强制送医院观察......回来后，他怒不可遏地闯进机房：
“你出卖了我！！！”激愤中他第一次直接使用了脑波会话。
“是你自己出卖了你自己，”“师爷”说，“你忘记了我能在数十平方公里内追踪你的脑波，你名利蒙心，在科学院的会议上突然改变了医治我、放归我的主意……”
博士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寞落的、兀自啃着香蕉的背景，狠狠地砸了一拳自己的脑袋......
“不......我们应该还有机会……”
但从那一刻起，他再没有测到过那猴子的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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