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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那个,就为这信仰,他们绞死他。而我也为同样信仰要被他们送到彼巴要塞(注:彼得堡的彼得罗巴夫洛斯克要塞,为简约起见,译者简缩为彼巴要塞,下面均照此写法。)去。”
老头行个弯礼后默然退出牢房。
“不,这不是那少年的信仰,”他想,“那少年知道真正的信仰,而这个人要不就是卖弄自己与他同一信仰,要不就不肯说出来... ...怎么办呢,我还要加劲找,在这里也在西伯利亚找。上帝无处不在,到处都有人。站在路上才问路呀。”老头想着拿起《新约》,这书已经会自动翻到启示录那一页了,他戴上眼镜,在窗前坐下开始读这本书。
九
又过了七年。梅热涅茨基在彼巴要塞服满单人监禁的刑期之后被押送去服苦役。
在这七年中,他经受了许多折磨,可他的思想倾向没变,热情也没减退。他在被关入要塞前的讯问中,他以自己对那些当权者的强硬和蔑视的态度令陪审员和法官吃惊。在内心深处他为自己被捕而不能把开了头的事完成感到痛苦,但他绝不流露出这点。只要他与人们有一点接触,他心中就升起仇恨的力量。对于向他提出的问题,他沉默,只是在有机会刺痛问话者——宪兵军官或检查官的时候他才回答。
他们对他说了一句常说的话:“您可以用真心的招供改善自己的条件。”他轻蔑地笑笑,沉默片刻,说:
“假如你们认为用好处或恐吓能让我出卖战友,那只是因为他们把我看成你们的同类了。难道你们真的认为,我干这种事,并且正因此而被你们审判,我会不做好迎接最坏结果的准备?所以你们无论用什么都不能使我吃惊,恐惧。对我你们尽管干想干的一切吧,可让我说话,绝不。”
他很快意地看到,他们怎么困窘地相互交换着眼色。
当他被关进彼巴要塞的 一间小小的,有着高高的深色玻璃窗的潮湿房间时,他明白了,这不是个把月,而将是许多岁月。他心中产生恐惧。令他恐怖的是精心设置的死样的寂静和对于活埋在这墙内的许多囚徒的想象。他不是一个人,在这些无法穿透的厚墙那边还关着同样的囚徒,被判十年,二十年,有自杀的,上吊的,发疯的,还有缓慢地死于痨病的。这里有女人,有男人,也许还有朋友... ... “过好多年,你也许会这样发疯,上吊或死掉,没有人知道你。”他想。
突然他内心涌起对全部人类的仇恨,尤其是对那些成为他被监禁的原因的人的仇恨。这仇恨需要仇恨对象到场,需要动作,喧闹,可这里是死样的寂静,轻软的脚步声是属于那些沉默的,不回答问话的人的,开门和锁门的声音,在通常时间送食物的是不说话的人,还有透过幽暗的窗玻璃照进来的初升阳光,黑暗和同样的寂静,同样轻软的脚步和同样的声响。这样今天,明天... ...于是仇恨,无法发泄的仇恨,啃噬着他的心。
他试过敲墙联络,可没人回答他,敲墙引来了那些轻软的脚步,一个平静的声音用关惩罚室相威胁。
唯一的休息和放松的时间是睡着的时候。可那之后的苏醒是可怕的。梦中他总是自由的,并且绝大部分时间都在做一些他认为与革命事业格格不入的事。一会儿他拉一只奇怪的提琴,一会儿追求女人,一会儿划船,一会儿打猎,一会儿为一桩什么奇异的科学发明,外国一个学院授予他博士称号,而他在午餐会上致谢词。这些梦如此鲜明生动,而现实又是这样枯寂而单调,以致回忆同现实很难区分。
做梦唯一令他难受的是,绝大部分梦在他渴望和希求的事即刻要实现的瞬间却醒了。突然心头一震——全部欢乐的氛围消失无踪;留下折磨人的,未被满足的欲念,又是那堵被一盏小灯照亮的浸润着水迹的灰墙,还有身下硬梆梆的铺位和缩到一边去了的草褥子。
睡梦中是最美好的时光。可随着临梦时间的加长,他睡得越来越少。他像对莫大幸福一样等待它,渴求它,可他越是期待它就越没有睡意,只有他问自己:“我是不是就要睡着了?”全部睡意就都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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