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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回事?会有什么事?”他又想起来,“什么事也没有?不,不是什么事也没有。可有什么事呢?”
突然他完全清楚了,对于一个活人,这些问题没有也不可能有答案。
“那我为什么要问自己这个?为什么?对,为什么?不应该问,应该想刚才我写这封信时去生活。难道我们不是早就被永恒地判了死刑吗?可我们还在生活。当... ...我们相爱,我们生活得美好,欢乐。对,当我们相爱。刚才我写信的时候,我在爱,所以我感觉美好。应该这样生活。这样可以生活在任何地方和任何时候,自由可以,在监房中也可以,今天可以,明天也可以,直到最后的终结。”
他现在想温和而充满爱意的同随便什么人谈一谈。他敲敲门,当站岗的人走过来朝里张望的时候,他问几点钟并问他是否快下岗了。可站岗的人什么也没有回答他。于是他请求叫看守长来。看守长来了,问他需要什么。
“这是我写给母亲的信,请您转达。”他说,他想到母亲,泪水就涌上眼眶。
看守长拿过信,答应一定转达,准备走开,可斯维特拉谷波叫住他。
“听我说,您很善良,您为什么要干这件痛苦的工作呢?”他说着轻轻碰一下对方的袖子。
看守长不自然地悲苦地笑笑,垂下眼说:
“要生活啊。”
“您辞掉这工作吧,总能找到工作的,您这样善良。也许我能给您帮忙... ...”
看守长突然抽泣一声,很快转身走出去,关上了门。
看守长的冲动神情更加温暖了斯维特拉谷波的心,他克制着欣悦的泪水,开始在房间里来回走动,已丝毫不觉得有任何恐惧,只感到身处一种几乎喜极而泣的境界,这境界把他抬升到超越世界的高度。
那个问题,就是他死后会怎么样的问题,那个曾使他那样努力求解而一直未能解答的问题,他觉得已经解决了,解决的方式不是找出一个明确的理性的答案,而是意识到了他心中的生命真谛。
他又想起福音书上说的:“我实实在在地告诉你们,一粒麦子不落在地里死了,仍旧是一粒。若是死了,就结出许多子粒来。(注:《圣经 约翰福音》第十二章,二十四。)”“是啊,我就要落在地上死了。对,实实在在,实实在在。”他想。
“最好睡觉,”他突然想,“为了后来不疲弱。”他在铺位躺下,闭上眼立即睡着了。
他早晨六点醒来,全身心沉浸在光明欢乐梦境留下的印象中。他梦见自己同一个浅色头发的小姑娘一起爬上一棵枝叶茂盛大树,树上结满了熟悉的黑色樱桃,他们摘下樱桃放到一只大铜盆里。扔下去的樱桃不能准确落入盆里,滚落到地上,有某种动物,一些像猫的动物在捕捉樱桃,捉住,抛起,再捉,看着这情景,小姑娘涨红了脸哈哈大笑,这笑声如此有感染力,以致斯维特拉谷波在梦中也不知为什么欢笑起来。突然铜盆从小姑娘手中滑出,斯维特拉谷波想抓住它,却没来得及,于是大盆发出铜器的震响,撞击着树枝直落地上。这样他醒来,面带微笑继续听着铜盆的轰响。这轰响原来是打开走廊大铁门的声音。听着走廊上传来脚步声和枪支的撞击声,他猛然想起一切。“唉,要是能再睡着!”斯维特拉谷波想,可再睡着是不可能了。脚步声来到了他的门前。他听见钥匙怎样在寻着锁,门又怎样吱吱响着被打开。走进来的是宪兵军官,看守长和押送队。
“死亡?可那又怎样?我去了。对,这很好,一切都好。”斯维特拉谷波想,感觉自己重又进入昨晚那种喜极而泣的庄严境界。
六
在关押斯维特拉谷波的监狱里关押着一个分裂教派的老头,即取缔神职派,他对自己教派的领袖们产生怀疑,要寻找真正的信仰。他不仅否定尼康教(注:俄国东正教总主教尼康1605-1681在实行教会改革后创建的新教派。)的教义,而且反对自彼得一世以来的政府统治,他认为彼得一世是基督的敌人。他把沙皇政权称为“烟草国家”,并敢于谈出自己这种想法。他揭露神父和官吏的秽行,为此他被起诉并关进监狱,从一个监狱流放到另一个监狱,对于他不再自由,被监禁,对于看守的恶驾,对于同牢犯人的嘲弄戏耍,对于他们全体都像统治者一样弃绝上帝,相互谩骂,在自己身上以各种方式亵渎上帝的形象,对于这一切他都不在意,因为这些他自由时在世上都见到过。这一切的发生,他知道,是因为人们丢失了真正的信仰,就像没挣眼的小狗离开妈妈一样迷失了。并且他知道,真正的信仰存在,他知道这点是因为他在自己心中感觉到了这种信仰。因此他到处寻找这种信仰。他把找到这种信仰的最大希望寄托在约翰写的启示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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