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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慈的主啊,”他开始了,把十字架从左手换到右手,朝斯维特拉谷波递过来。
斯维特拉谷波颤动一下别开身子。他差点对牧师出言不逊,因为牧师参与完成这件对于他的事情竟还侈谈仁慈,可他想起福音书上的话:“他们做的事,他们不晓得。”他努力一下,用迟疑的声音低声说:
“请原谅,我不需要这个,请您原谅我,可我真的不需要这个!谢谢您。”
他向牧师伸出手。牧师又把十字架交回左手,努力不看斯维特拉谷波的脸,同他握握手,然后走下台去。鼓声又响起来,压倒其他所有声响。在牧师之后,一个中等身材的人迈着震得台上木板颤动不已的快步子走到斯维特拉谷波前。这人溜肩,双手肌肉发达,穿西装,罩在俄式衬衣上。这个人快速溜一眼斯维特拉谷波,走到离他很近的地方,使他闻到一股难闻的酒和汗的混合气味,这人用强劲的手抓住他肘部以上的双臂,将它们挤紧得使他感觉痛楚,然后弯折到背后即刻捆紧。捆好手,刽子手停了一会,好象在考虑什么,他的眼睛一会儿看看斯维特拉谷波,一会儿看看一队堆什么东西,那些东西是他随身带来放在台上的,一会儿他又看看绞刑架上的绳套。考虑好他的事,他走到绳套前对它做了什么,把斯维特拉谷波朝绳套和绞刑台边缘处推了推。
斯维特拉谷波从听到死刑宣判起一直没能完全明白这宣判的全部意义,就像此刻他无法拥有即将来临的那个瞬间的含义,他惊奇地看着刽子手匆忙,敏捷,全神贯注地完成着自己的可怕职能。刽子手的脸是一张最普通的俄国劳动者的脸,并不凶恶,但精神集中,就像在一些努力想把一件必要而复杂的工作尽量准确地完成的人脸上常见的那样。
“你再往这里挪一点,或者,你再移过来点。”刽子手用嘶哑的声音说着,把他推向绞架。斯维特拉谷波移了过去。
“主啊,帮帮我,怜悯我!”他说。
斯维特拉谷波过去不信上帝,还常嘲笑信上帝的人。他现在也不信上帝,因为他不能用语言形容或用思想把握上帝。然而这个,现在被他呼唤的,他知道,是某种他所了解的事物中最现实的。他知道,这呼唤是必须而重要的,因为这呼唤立刻给了他安宁和坚强。
他靠近绞架,不自觉地看一眼士兵队列和色彩鲜明的观众,又一次想道:“为什么,为什么他们这样做?”于是他感到对自己对他们的怜悯,泪水涌上眼眶。
“你难到不怜悯我吗?”捕住刽子手敏捷的灰眼睛的目光,他说。
刽子手僵住片刻,他的脸突然变得凶恶起来。
“去您的!还说话!”他嘟哝着朝放他外衣和一些白麻布的地上弯下腰去,然后用敏捷的动作双手从背后抱住斯维特拉谷波,往他头上罩个麻袋,匆忙地把麻袋口扯到胸背的当中。
“我将我的灵魂交在你手里。”斯维特拉谷波记起福音书上的话。
他的灵魂不拒绝死亡,可他强壮的年轻的躯体不接受它,不肯屈服并想与之抗争。
他想喊叫,想挣扎,可就在这一瞬间感觉到了一股推力,感觉脚下支撑力的丧失,感觉到肉体上的窒息恐怖,头脑中的轰响及一切的消失。
斯维特拉谷波的躯体摇晃着悬在绳子上,肩膀两次耸起又落下。
刽子手等了两分钟左右,阴沉地皱着眉把手放在尸体的肩膀上,用有力的动作往下拉它。尸体的所有动作都中止了,只剩下那具装在麻袋里,有着可怕的突出的头部和穿着囚袜的双腿的躯体在绳子上微微摇晃着。
刽子手从绞刑台上走下来,报告上司说已经可以把尸体从绳套上取下来安葬了。
一小时后,尸体从绞刑架上被放下来运往未忏悔者墓地。
刽子手完成了他自愿并开始着手完成的事。可他完成得不轻松,斯维特拉谷波的这句话:“你难道不怜悯我”总盘踞他脑中不走。他是个杀人犯,流放犯,而刽子手的职位、给他带来相对的自由和生活上的宽裕,可从这天起,他拒绝以后再干这种他曾自愿承担的职务,并且他就在一周中,不仅喝光了这次执刑赚来的钱,还喝光了自己相当丰富的全部穿戴,最后他落到这种地步,被关进了惩罚室,然后从惩罚室转入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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