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2 月21日讲) 从去年10 月8 号病倒在床上,已经三个多月,还没有完全好,今天就带着这么一副疤痕累累的丑陋的面孔来跟诸位见面。人也很虚弱,不可能正襟危坐来谈什么,只能够闲谈,所以只能叫 “ 闲话鲁迅 ” 或者说 “ 闲话我们这门课 ” 。 我在北大上 “ 鲁迅研究 ” 课已经有很长时间了。大概是 1985 年第一次给 81 级学生上课,接着给 82 、 83 、 84 级学生讲,到现在为止在北大讲鲁迅差不多有 15 年多了。到 2001 年,用时髦的话来说,在新世纪的开始又来讲鲁迅, 一方面是因为我是研究鲁迅的,上选修课就只能讲鲁迅;另一方面,是去年以来(也算是世纪之交吧)关于鲁迅有两个信息引起了我的兴趣,一个就是鲁迅的 作品 不断的被评为 “ 第一 ” :《中华读书报》上评选20世纪最受欢迎的中国作品,鲁迅的《阿Q正传》评为第一,听说《亚洲周刊》上评选20 世纪亚洲最有影响的作品 ,鲁迅的作品也是第一,据说因特网上选 20 世纪最伟大作家,鲁迅也是榜上有名。当然对这类投票也要作具体分析,相当多的人确实是出于自己的判断,另外也不能排斥从众心理,因为鲁迅太有名了,《阿 Q 正传》太著名了,好像我不选《阿 Q 正传》就显得我没有学问,有的人出于这种动机,也就选了《阿 Q 正传》。虽然不能太算数,但也能反映一些问题,就是鲁迅的重要性。还有一个现象,是去年在一些公开的报刊上以及在网上,有种种关于鲁迅的议论,我收集了一大堆。这些评说在我看来大概有两个方面:一个方面是过去对鲁迅争论的延续,鲁迅生前就不断有人对他提出非议,比如说一些年轻人觉得非得把鲁迅打倒不可,不踢开这块拌脚石自己就不能发展了;还有一些知识分子站在自由主义的立场上说鲁迅 “ 不宽容 ” 、 “ 心胸狭窄 ” 等等,二、三十年代就这么说,七、八十年后的今天还是这番话,正是老调重弹,或者如鲁迅自己所说,是 “ 老谱袭用 ” 。当然还有一种情况,是我们如今生活的时代和鲁迅的时代大不一样了,我们需要在鲁迅停止思考的地方继续往前思考,这样人们就有必要对鲁迅达到的和没有达到的进行反思,这种反思常常带有一定的批判性,我觉得这都是很正常的。以上两个围绕着鲁迅的 “ 文化现象 ” ,至少 说明 两点:第一,说明鲁迅是 20 世纪中国不可回避的文化思想的遗产。这是什么意思呢?你可以不喜欢他,你可能这样评论他,那样评论他,但你要是讨论、要谈论 20 世纪的中国文化、中国文学、中国思想,你就不可能绕过鲁迅,这是一个不可回避的存在。另外一点,如果仔细研究一下去年关于鲁迅的种种议论,我们就可以发现,人们对鲁迅的看法和他自己对现实生活,对现实思想文化界所提出的许多问题的看法是相关连的,这也就说明鲁迅的文学、思想具有当下性,也就是说他还活在现实生活中和我们一起对话。鲁迅的当下性,我还可以举一个例子。 1996 年 10 月 16 号《光明日报》上登了一篇文章,这篇文章很有意思,题目叫做《鲁迅 “ 论 ” 九十年代文化》,鲁迅怎么还会活在90 年代呢?这篇文章写得很巧 ,作者把鲁迅当年写的文章照抄一遍,然后加一个小标题,譬如说,《鲁迅论某些报刊之增广 “ 闲文 ” 》,下面是鲁迅的原文: “ 七日一报,十日一谈,收罗废料,装进读者的脑子里去,看过一年半载,就满脑都是某阔人如何摸牌,某明星如何打嚏的典故。开心自然是开心的。但是人世却也要完结在这些欢迎开心的人们之中的罢。 ”—— 这是鲁迅 30 年代写的文章,但是我们读后的感觉却是鲁迅针对的就是90年代某些报刊上的文章。还有一个标题:《论出版社翻印之大量古旧破烂》: “‘ 珍本 ’ 并不就是 ‘ 善本 ’ ,有些是正因为它无聊,没有人要看,这才日就灭亡,少下去;因为少,所以 ‘ 珍 ’ 起来 ” 。 —— 这是鲁迅《杂谈小品文》中的一节,读起来好像也是在针贬当下的现实文化现象。鲁迅当年写的文章可以一字不动地在90年代发表,让你觉得他就是对当代中国思想文化界在发言,这种 “ 正在进行式 ” 的存在在中国现代作家中是不多见的,我想这就是为什么人们对鲁迅这么有兴趣的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由以上 “ 鲁迅现象 ” 可以引发出跟我们今天的课有关系的两个问题。首先,既然鲁迅作品是 20 世纪不可回避、绕不开的中国文化遗产,那么,凡是要学习中国现代文学史、思想文化史的人就必须读鲁迅作品。在我看来,中国现代文学史和思想史上有三个作家的作品最好读全集,一个是鲁迅,一个是周作人,再一个就是胡适。今天来听课的大都是现当代文学的研究生,还有些是对现当代文学有兴趣的本科学生,你们就应该在研读这 “ 三大家 ” 著作上多下点功夫,在某种意义上,这是你的基本功。读完了作品你怎么评价这三个人,那是你的事,但你必须读完,因为他们三个人都绕不开。根据我自己的治学经验,你把这三个人抓住了,你就把基本的东西拎起来了。所以我这门课其实就是引导同学们读鲁迅著作的课,是所谓 “ 导读课 ” 。大家上这门课时最好是能读《鲁迅全集》,特别是研究生最好是读全集,本科学生有时间至少要读选本,我和王得后先生为 浙江 文艺出版社编的《鲁迅小说全编》,《鲁迅散文全编》和《鲁迅杂感全编》比较全,你读了这三大本,鲁迅的作品差不多读了 80% ,最好是按照我的课的顺序往下读,本课一共讲八讲,一周两节,两周一讲,我们的读法很特别,从 1936 年鲁迅临死前的作品读起。第一讲讲 1936 年的鲁迅,然后第二讲再从头读起,讲鲁迅的早期著作,第三讲鲁迅的《呐喊》、《彷徨》,第四讲讲鲁迅五 · 四前后的杂文,再下面讲两个专题,这两个读题和五 · 四时期有关,一个是中国的生存,另一个是知识分子的分化,然后讲《野草》,然后讲鲁迅后期的杂文。这是一个很系统的导读课,我希望同学们能跟着我的课,我讲到哪儿,讲什么作品,你就读这些作品,我希望这门课完了以后,你基本上把鲁迅著作读一遍。这就是这门课的基本内容,我已经把 “ 底 ” 交给你了,反正我就是这么讲。至于参考书,除了我刚才提到几个选本之外,大家如果对鲁迅的生活各方面有兴趣的话,可以读一读《鲁迅回忆录》,这是 北京 出版社出版的,这套书很厚,有六卷,收的很齐。如果再有兴趣做点研究,想了解前人的研究成果,可以看看河北教育出版社出版的孙郁、黄乔生主编的《回望鲁迅》系列,特别是其中的 “ 论文专著 ” 部分,包括了瞿秋白、茅盾等老一辈对鲁迅的研究,近 20 年来对鲁迅的研究,也包括国外的学者,比如伊藤虎丸、李殴梵的研究著作。当然,最重要的还是要认真读鲁迅的原著,至于我的讲解并不重要,只不过是告诉你鲁迅写了什么东西,以引起大家阅读的兴趣。所以我在这里姑妄讲之,大家就姑妄听之,记不记笔记都无所谓,我希望读原著时就把我讲的全部丢掉,这叫做 “ 过河拆桥 ” 。我考试时决不会考我讲的内容,我要考什么呢?考我的一个 传统 题目,我讲了 15 年的鲁迅,每一次讲都给学生布置一个作业,题目是《我之鲁迅观》,就是你怎么看鲁迅。我的要求是两条:第一,说真话,你怎么看就怎么写,喜欢就喜欢,不喜欢就不喜欢,应该讲真话;第二,要言之有理,你骂要骂出道理,不能不讲道理,你捧他也得捧出道理来,你光说鲁迅伟大伟大,不讲道理不行,而且得言之成理。我想这两条不会成为大家的负担,学期结束你交一份《我之鲁迅观》就可以了。当然你如果实在不愿意谈 “ 我之鲁迅观 ” ,那么你写一个关于鲁迅研究的文章也可以,但是千万不要抄,因为鲁迅研究的文章太多了,要抄太容易了,那是自欺欺人,骗我也骗你自己,多没意思。这是课结束后对大家的要求。课程的大概的设计,为什么要上这门课以上我都讲了,我想同学们可以根据我的介绍,来决定你下次听不听,你觉得没什么意思就可以不来听,这么多人挤着听一门课也没意思。 这是一个方面:鲁迅作为 20 世纪一个不可急略的存在,鲁迅作品应该成为中文系学生的必读书;但是作为个人的阅读来说,鲁迅作品并不是必读的。这什么意思呢?去年在关于鲁迅的讨论中,有一个研究者提出一个观点我很赞同,他说,我们要走进鲁迅的话,首先要摆脱 “ 阅读政治学 ” 的纠缠,把阅读重新还原为个人行为。 1 他在这里提出一个概念叫 “ 阅读政治学 ” ,这是因为长期以来,读鲁迅作品成为一种政治行为,特别是我们这一代年轻的时候,读不读鲁迅作品,读的态度如何这都是政治问题。所以长期以来把阅读当作政治行为就产生了很多弊病,我们现在应该提倡个人阅读,还原为一种个人阅读,作为一个生命个体,你和鲁迅的个体进行相遇、对撞。既然是个人阅读那就可以接受,也可以拒绝,个人阅读是带有很大的排他性的,其中有些道理说不清楚。比如说托尔斯泰就最讨厌莎士比亚的作品,莎士比亚的剧作在世界文学中的地位是无可置疑的,托尔斯泰的地位也是无可比拟的,但是托尔斯泰偏偏就不喜欢莎士比亚,他在文章中把莎士比亚贬的一钱不值,但并不因为托尔斯泰的批评莎士比亚就完了,也不因为托尔斯泰批评了莎士比亚,托尔斯泰又不怎么样了。都无所谓,这是个人行为,喜欢鲁迅就喜欢鲁迅,讨厌鲁迅就讨厌鲁迅,不必要讲道理,个人阅读就是纯粹个人性的东西。鲁迅这个人有个特点,正像他对别人爱憎分明一样,别人也对他也爱憎分明,要么爱他爱得要命,要么恨他恨得要死,所以读鲁迅你很难把他排在相当的距离之外,然后客观地来看他,非常难,也许有些人能做到,但我觉得非常难,他要进入你的内心,你也要进入他的内心,然后纠缠成一团,发生灵魂的冲突或者灵魂的共振,这是阅读鲁迅的一个特点,这是由他这个人与文的特性决定的。我说灵魂的冲突或者灵魂的共振,其实更多的是灵魂的冲突,这也是由鲁迅的特点所决定的。《祝福》中的鲁四老爷说祥林嫂不迟不早,偏偏死在这个时候,可见是个 “ 谬种 ” ,从某种意义上,也可以这么说,鲁迅是整个中国话语系统中的一个谬种,如果用学术语言来说,就是一个异端,是另一种不同的声音,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因为鲁迅的著作是对我们的习惯性的思维、习惯性的语言提出挑战。大家知道鲁迅喜欢论战,有许多论敌,其实每一个读者都是他的论敌,更进一步,他自己也是他的论敌。你读他的著作,你突然会觉得,难道可以这样想问题吗?难道可以这样写吗?中学生经常问老师 : 鲁迅很多文章都不通啊!许多句子都不通啊!中学老师毫无办法,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的许多语言你拿正规的语法来分析就是不通。所以你读他的东西,你觉得不懂,别扭,甚至反感,本能要抵制、拒绝,这是初步阅读鲁迅最早的情感上、心理上的反应,但他的价值也就体现在这里:如果你对自己很不满意,对自己听惯了的话,听惯了的思想,习惯的思维过于凝固化了,你不满意,老这么想你挺别扭,老是这么说话你挺难过,你想冲出你几乎命定了的环境,想突破自己,你最好读鲁迅的东西,你可以听到另外一种声音。你有意的和自己捣捣乱,有意的和鲁迅碰撞一下,这个碰撞有两个结果,一个是自己发生了某种变化,这个变化并不是说你接受了鲁迅的东西,而是由于鲁迅的撞击,你自己激发了内心深处一些被遮蔽的东西,我们每个人身上都有某些被遮蔽的东西,你自己不自觉,由于鲁迅的撞击这些东西被激发了出来。你和鲁迅产生了共振,这种共振的结果不是说你服从鲁迅,而是你说出自己的新的话,那些潜藏在你内心深处更加深刻的话,所以跟鲁迅发生心的碰撞,其实是对你新的唤醒,对自我的新的发现,你就会发出更加属你自我的一种新的声音。这就意味着,你读鲁迅的作品,却不说他的话,仅在他的启发下,更好地说自己的话,现代青年人的真话。另一个结果就是你拒绝鲁迅,你不能够接受他的作品,不能够接受他的思想,不能够接受他的艺术,于是你和鲁迅摆手,说声 “ 拜拜 ” ,这是很正常的,你不必非读他不可。或许你现在拒绝,再过一段时间某一天你清理自己时,突然又觉得应该读他的作品,那时再去读也不迟。我想这就是一种个体的自由阅读,从另一个角度看,这正说明读鲁迅作品是要有 “ 缘份 ” 的,你拒绝他的时候就说明你和鲁迅无缘,无缘就各走各的路,天下大得很,可读的书多得很,不必在一棵树上吊死。缘份是什么意思呢?就是心灵的接通,心灵共振。所谓阅读鲁迅,用学术的语言来说,就是 “ 读者作为一个独立的生命个体,凭借自己的悟性或理智,通过鲁迅作品,与同样独立的鲁迅生命个体相遇 ” ,有缘份就相遇,没缘份就不能相遇,两个生命都是独立而自主的。不仅对于鲁迅的著作,对很多作者都存在一个有缘无缘的问题,不知道同学们怎么样,我读作品有两种阅读经验,一种作品我只是想从作品中获得纯粹知识性的东西,我可以有距离的去欣赏,另一种作品,它要进入我的内心世界,我要同它进行心灵的撞击,鲁迅显然属于后者。其实有缘无缘不仅涉及像鲁迅这样现代的经典作家,对古代的经典,也同样存在有缘无缘的问题,这使我想起我在指导研究生的一个经验:曾经有一个学生,他有一天突然对我说: “ 我在研究鲁迅的《野草》,我发现鲁迅的《野草》和佛教很有关系,老师我要研究佛教 ” 。他征求我的意见,我就说了这样一番话:第一,佛教著作相当难读,你要读佛,就别去看些阐释佛经的小册子,你就直接去原文,什么也别管就这么硬读。第二,你读佛经(不仅指佛经,也包括整个中国传统文化),有两大难关,或者说有两大危险。首先要读懂就很不容易。这个 “ 读懂 ” 有两个意思,一是读懂字面意思,恐怕现在很多中文系的学生读古文都没有过关。还有更重要的一点:即使文字懂了也不等于真懂,中国传统文化讲 “ 悟性 ” ,你有没有悟性,你感悟不到,文字搞懂也没用,这就是有缘无缘。读佛经你没有缘份的话是读不进的,你得有缘份,你得 “ 读进去 ” ,读进去以后还有一个更大的问题:你 “ 出不出得来 ” ,佛经和中国传统文化可以用四个字来概括:博大精深,你进入这博大精深的世界以后,就被他征服了。征服意味着什么呢?被他俘虏了,你跳不出去,像如来佛手掌,你跳来跳去跳不出手心,你越读越觉得他了不起,越觉得了不起你就越跳不出来,不知不觉间你成了他的奴隶,那你就完了,你何苦去读呢?所以跳出来更难。记得当年的闻一多先生他先前是学西洋绘画的。开始在青岛大学讲中国古代文学,学生反对他,贴 “ 打倒闻一多 ” 的标语,原因之一就是他于古代文学有隔,学生对他的讲课没有兴趣,闻一多就生气了,他说我就不相信我进不去,于是下决心,画也不画了,天天埋进故纸堆里去,一埋就是十多年,抗战时逃难到云南去时,流传他一个很有名的故事,每到晚上,大学教授喜欢在校园里散步,闻先生老是坐楼上读书,不肯下楼,所以教授就跟他开玩笑,给他起了个外号叫 “ 何妨一下楼 ” ,叫不肯下楼教授。这下就读进去了,于是我们看到许多堪称经典的研究著作。但他正待出来的时候就被国民党的特务杀害了,所以郭沫若在追悼会上致词时说了一段话,说得很沉重: “ 闻先生有目的地钻了进去,并没有丧失目的地又钻了出来,刚刚钻出来,正有资格 ‘ 创造将来 ’ 的时候,就牺牲了,这是一个学者的 ‘ 千古文章未竟才 ’ 的悲剧 ” 。研读中国古代的作品如此,对鲁迅这样的现代文学经典同样如此,也存在一个进不进得去的问题,因为你能不能读懂他,你和他有没有缘,你能不能感悟他的东西,你的心灵能不能和他相通。第二个问题你读了以后能不能跳得出来, “ 吃 ” 透了,又保留一个完整的自主的自我。这需要更强大的独立、自由的精神力量,更活跃的思想创造力,成为一个深知、真知传统(包括鲁迅传统)又能驾驭它的主人:这才是我们的阅读、研究的目的所在,真价值所在。这对我们每一个读者、研究者都是一个真正的考验。我这里不仅是讲大家,也是说我自己,我也反省我自己,我跟鲁迅的关系到底怎么样,我想大概可以说我进去了,这很难很难,做到进去也很不容易,但是应该坦白的承认,我没有完全出来,当然我努力的想出来,想挣扎着出来,但还是没有完全出来,大家看我的研究鲁迅的著作就可以发现这样一个弱点。这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不是你愿不愿意的问题,而是你能不能做到,你自己有没有更强大的一种思想独立的力量,文化力量。你没有这个就很难出来,我觉得我自己最大遗憾就是在于进去了,没有整体跳出来,也不能说我完全没有跳出来,局部跳出来了一点。我希望在座的同学进去以后能出来。当然对你们来说,眼前最重要的还是先进去,还不是出来的问题。但你得意识到进去不是目的,最终目的是完善自我,获得自我精神的丰富,独立与自由。这一点必须非常明确,我特别要提醒研究生同学:你们一定要过好 “ 进去 ” 与 “ 出来 ” 这两大关,最大危险是失去自我,如果变成一个 “ 书橱 ” 或研究对象的 “ 奴隶 ” ,那你读研究生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这里要跟大家谈谈我的阅读经验。或者说谈谈我怎样和鲁迅发生灵魂的相遇的。我写过一篇文章,题目叫做《生命的两次相遇》,副标题是 “ 我与鲁迅的《腊叶》 ” 。每个人与鲁迅相遇的途径不一样,机遇不一样,这说起来有点神秘:什么时候因某种机缘你和他相遇了,这是说不清楚的,每个人都不一样,你现在读也许不一定和他相遇,过了很久很久你和他相遇。我是通过鲁迅的《腊叶》这篇文章第一次和他相遇的,而且一生中有两次相遇。我读到鲁迅的第一篇作品就是《腊叶》,那时候我是小学四年级的学生,年纪虽小却是个书呆子,觉得课本不能满足自己,喜欢翻课外的东西。我哥哥当时是大学生,我从他抽屉里翻出一本 “ 文选 ” ,好像是开明书店编的读本,现在记不清了。一看有一篇正好是《腊叶》,是一个叫 “ 鲁迅 ” 的人写的。我就开始读,读了一段,当时我记不清了,但是印象在,就是这一段文字当时打动了我,我现在读给大家听: “ 他也并非全树通红,最多的是浅绛,有几片则在绯红地上,还着几团浓绿。一片独有一点蛀孔,镶着乌黑的花边,在红,黄和绿的斑驳中,明眸似的向人凝视。 ”—— 作为一个小学生,我当然不可能读它的意思, 在我的感觉里只是一团颜色:红的、黄的、绿的颜色中突然跳出一双乌黑的眼睛,在看着我,当时本能的感觉这非常美,又非常奇,更怪,那红、绿、黄色中的黑的眼睛一下子盯着你,你被看得很难受,甚至觉得很恐怖,就这样一种莫名的感觉。但就是这个感觉,在一瞬间留在自己的心上了。以后,长大了,从中学到大学到研究生,慢慢读鲁迅作品,并开始从事鲁迅研究,不知读了多少遍鲁迅著作,对鲁迅的理解也有很多很多的变化,但总是能从鲁迅的作品背后看见这双藏在斑斓色彩中的黑眼睛,直逼着你的心坎,让你迷恋、神往,但同时让你悚然而思,这就是鲁迅著作给我的第一印象。后来我写了很多关于鲁迅著作,但是我从来不提这篇《腊叶》,为什么呢?因为这是第一印象,太神圣了,不能随便翻动,应该把它留在记忆的深处,甚至生命的深处。什么时候才打开这记忆的闸门的呢?那是在前几年,领导布置我一个任务,让我给北大理科学生讲大一语文课,教材由我自己来选编,我当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这篇《腊叶》。于是,为了上课,我又重读了一遍,但当时我并没有意识到是和鲁迅相遇,只不过按照教师、学者的职业习惯来备课,开始研究这篇文章。我注意到,这篇文章写于 1925 年 12 月 23 号,发表在 1926 年 1 月 4 号。如果查查鲁迅的日记就可以发现,从 1925 年 9 月 23 至 1926 年 1 月 5 日止这一段时间正是鲁迅肺病发作病重的时候, 25 年 9 月 23 号发病,写在 12 月 23 号, 26 年 1 月 5 日病好了,发表时在 26 年 1 月 4 号,写作与发表时间都在鲁迅的病重期间,而且 26 年 1 月 4 号,写作与发表时间都在鲁迅的病重期间,而且 26 年 1 月 4 号发表到 36 年 10 月 19 号,鲁迅真的离开了这个世界,据说当时医生对他说,你这个中国人实在很顽强,按照一般的情况,你早在 10 年前就已死了,也就说在写《腊叶》的时候,鲁迅正面临着死亡的威胁,所以从某种程度上说,鲁迅写《腊叶》,是留给后人的遗言。所以他在文章中说,希望 “ 爱我者 ” ,想保存我的人不要再保存我。这也就是说《腊叶》是鲁迅最具个人性的一个文本,是作为一个个体生命,在面对生命终结的时候,一次生命的思考。意识到这一点,我的心突然一动:我自己就已经是 60 岁的人了,也开始走人生的最后一程了,那也就是说我在小学四年级,在人生开始的时候和《腊叶》相遇,在 60 岁,走向人生最后一个历程的时候又和鲁迅的《腊叶》相遇。这是在人生的起点和终点和鲁迅的一篇作品发生两次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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