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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文】张爱玲的1969 |
| 时间：2008-08-03 04:05:49 来源： 作者： |
1969年7月，四十九岁的张爱玲在美国加州大学中国研究所语文部担任资深研究员，搜集研究中国语文的“新名词”，来自台湾的宋楚瑜和写小说的刘大任是她的同事。张爱玲喜欢穿传统衣服，经常是一袭银灰色暗花旗袍，丝质的料子，传统的中国滚边，衬在她高瘦的身材上竟是无比的高傲和雅致，像一朵夹在《半生缘》里的上海玉兰花。那个时代的张爱玲多少有些自闭症，基本不和他人往来，包括研究所里的同事，即使在她外间屋子办公的助手也是甚少沟通。人们私下里议论形单影孤的张爱玲，刘大任说：“张爱玲是咱们研究所的灵魂”，陈少聪说：“任何一个外人所释出的善意、恭敬，乃至期望与她沟通的意图，对她来说都是一种精神的负担和心理的压力。”前者形容张爱玲的空灵，说她是现实世界里一个虚无缥缈的灵魂，后者说她只活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惧怕外人在思想上对她打开缺口。所以，1969年加州大学的张爱玲留给世人这样一种印象：永远穿一件旗袍，或灰色，或紫色，或淡青，秋风乍起的日子就在外面披一条宽而厚的披肩；高傲的身段在廊道里匆匆走过，从不主动和人打招呼，即使遇到同事，要么目不斜视，要么目光射向墙壁和天花板，要么看着自己高跟鞋的足尖——张爱玲说过：“八岁要梳爱司头，十岁要穿高跟鞋”。凡是见到她惊鸿一瞥的人都会闻到淡淡的中国脂粉香，若有若无地在廊道里存在很久。
张爱玲在美国的岁月过得很孤独，也很充实。她是一个从小就喜欢美丽、从小就具备美丽资本的女人，不管时事如何，蹉跎如何，张爱玲永远是旧上海一位时髦女子，她可以费一个小时时间给自己梳一个“五凤翻飞”发型，她有满满一大柜子的旗袍和棉褛，一年四季在淡雅里消磨。她最喜欢青莲色旗袍，说那样的颜色像唐诗，像古画，像中年女人的品味和越来越珍贵的年华，于是，张爱玲的柜子里真丝料、麻纱料、纺绸料的青莲色旗袍就挂在前排，随时等待罩在“高而细”的身材上。到后来张爱玲的邻居和同事只要远远见到旗袍，闻到粉香，就知道写《十八春》和《沉香屑》的“民国女子”出现了。传承旧上海上流女子华贵仪态的张爱玲始终保持着窈窕身材，每天只吃半块英国松饼，间或喝一杯上好的咖啡，很少放糖。她也很少外出，出门就是步行，缓缓地，优雅地，像在旧上海的梵皇渡路和霞飞路，像在旧上海愚园路的爱丁顿公寓门前，更像她小心翼翼踩踏过的上海美丽园二十八号，那是胡兰成在上海居住的弄堂。
柏克莱的秋天很美丽，满地翻滚着婆娑的落叶，甜浆草逐渐地枯萎，加州蒲葵在秋阳下越发的光鲜，黑核桃树下面的落叶厚重如毯，银杏和红木在蓝天下傲然挺立，湿地松和西黄松格外的翠绿，松鼠在树林里跳来荡去，寻找松塔储备越冬的粮食。中国人自古悲秋，不是畏惧山水的萧瑟，是畏惧内心对自然的一种恐慌。张爱玲开始昼伏夜出，“和月亮同进退”，她的脾气也越发的古怪和沉寂。同事们以前还能看见她的身影，能闻到走廊里淡淡的粉香，等到秋风吹起，张爱玲仿佛团成毛茸茸的刺猬，见谁都擦肩而过，见谁都冷眼不识。最后干脆等在别人下班后才踅进她的办公室，天明后赶在别人到来前悄悄离去。“据说有时也会一个人在校园里走走，见到工人修理电线，能专注的仰视一个半天。”至于她“仰视”什么，谁都无从知道，可以肯定她的心思不可能拴系在电线上，回味民国时期的旧上海？回味用她祖母留下的薄绸被面自己裁成的连衣裙？回味她的好朋友炎樱？回味她的《传奇》和《描金凤》？回味她曾经的笔名梁京？——她自己解释说：“梁山伯的梁，京城的京。”
那一年的日子过得很快，一转眼张爱玲就过了中国农历年的春节。很多华人挤在唐人街看热闹，看舞狮，看焰火，看溶在血脉里化不开的民族传统。张爱玲向来不喜欢热闹，她一如往日地吃掉半个松饼，在窗口看新修好的那盏路灯，还在白白地闪着亮光，心里有些踏实，回到桌前，戴上近视镜，继续她的工作。
这一年美国有一件人类历史上极有影响的大事件发生，7月20日，美国宇航员阿姆斯特朗踏上月球迈出了人类在上面的第一步。这一天的下午，张爱玲站在加州圣保罗大街一根电线杆下面，努力向上面的木牌张望。恰好她的上司陈世骧教授开车经过，问她在这里做什么，张爱玲有些不好意思，高度近视的张爱玲上街买电视机准备看晚上的登月转播，她找不到汽车站牌，误把电线杆当作公车牌子。
1969，1969年的张爱玲就这么渐渐地过去，只有浓重的叹息，没有太深的痕迹。
————读书笔记。张爱玲1969年在柏克莱加州大学的陈年往事，系综合多篇有关张爱玲文章汇集而成，以陈少聪、赋格先生文章叙述为主，不敢掠人之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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