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蘭成:宗教論 以前我是無神論,但也不必改正,因為神寧是喜歡我的無神論,而不喜歡那些人的有神論。如北魏的崔浩反對老莊,其實他的人遠比晉朝的王衍等更於老莊無間然。在台灣時我跟一位郭先生去教堂,沒有一點不自然,因為郭先生好,教堂也都變為好了。那牧師的話我也都聽得進去,我覺得台灣的學者們少有一個及得他的真實。但我還是不做基督教徒,雖然我是信的與郭先生的同一上帝。 因為神的事也與戀愛一樣,是名可名,非常名。又、比起以色列的與西洋人的敬神的儀式,我是更喜歡中國的祭與禮。 神是在於大自然,亦可說神即是大自然。但把大自然稱之為神,就有了一份親情,覺得了自己是與大自然在一起。這個覺是到了新石器人纔有,前此舊石器人沒有神,只有圖騰。圖騰是禁忌,神則是光明喜樂的,是中國人說的造化頑皮小兒。所以我雖也是神子,但是可以不都聽神的吩咐。 湯川秀樹自云避談宗教,是因為宗教的第一道門就是奇蹟,不是作為一個科學者的他所宜。此是湯川秀樹的未達。我則相信奇蹟。而且奇蹟是可以理論來說明的。凡物的運動規則是依於物理,但此物理的背後是依於自然的意志與息,人的識若能相接於此物的意志與息,則可以不被物理的面所限,而生出所謂奇蹟了。其實素粒子領域的現象及天文學上的諸現象就是最多奇蹟的。而最大的奇蹟是新石器人的覺,直於無與有之際為格物致知。無明的東西不算,真正文明的東西的造形是一幅畫,一齣戲,一隻盤子都是奇蹟,連家常吃飯,敬客的禮儀,與春風陌上女子的一笑也都是奇蹟。 而歷史上最大的奇蹟是革命。 所以中國文明是以禮樂之世的造形的奇蹟全般讚美於神,有云、文明是在於天與人之際,這比較只以醫病等為奇蹟,一定更得上帝喜歡,被上帝許為能幹的。 一部聖經,舊約與新約皆是為以色列與西洋人的,上帝與基督皆是依照以色列人與西洋人的程度,為對應彼時的社會事態與歷史的消息,而作的教訓。而對於中國民族,上帝是另派有真命天子,授以洪範,以此有中國文明的禮樂之世。 西洋受奴隸制度的傷害,文明惟被保存於希臘的科學與羅馬的基督教。其科學成了孤立,其基督教成了彎曲,兩者皆可被珍重,我們是珍重其雖於不良的處境下亦盡力保持著文明的真傳。 一 例如基督的稱謂,郭先生教了我希伯來的原義是祭司、先知與君王。基督又是神子。此即合於中國所謂的真命天子。 古代世界文明國都曾知有真命天子,是神子,但後來如埃及與羅馬誤以為法老與皇帝既是神之子,則他亦是神。而印度的佛與西洋的基督則又與君王分開了。惟中國與日本的仍是真命天子的傳統,天子是神子,但不是神。真命天子與基督及佛的差別關係甚大,基督與佛救世,與政治無關,而中國則真命天子出世,是像湯武革命的開創新朝。 孫文先生亦即是如此。 西洋是奴隸制度把智慧與權力分開了。所以基督與羅馬皇帝分開。其後羅馬皇帝曾兼教皇,但是西洋的政治是權力政治,它與基督教反為彼此牽累了,所以結果又政教分開。但祭政一致是本當。一部周禮就是記的祭政一致,論語裏孔子亦是講的祭政一致,中國一直是郊祀與朝廷政事為一,祭是樂,政是禮,所以稱禮樂政治。祭與樂是格物,是對大自然的悟得與感激,政與禮是致知,是依於大自然的五基本法則而為人世的制度的造形。所以我以為周禮天官知祭,地方司政的原則是歷世常新的。但是西洋的政治學不知這個,基督教徒也不知這個。基督教沒有建國,沒有革命。基督教是改為回教,纔又祭與政一致,但是回教國家亦無禮樂之治。 中國有祭而非宗教。 中國的是政教,政治是教化。因為祭政為一,故政治可以是教化。能是政教,則宗教之名自然不立。宗教之名是自己妨礙其融化為政教。而西洋的政治是權力政治,也是怎麼都不可能為教化的政治的。如此可知 孫文先生提出先知先覺的政治,是何等的偉大了。 二 神是無限的,大人看他是大神,小人看他是小神。耶和華早先以色列人只當他是氏族神,後來接受了巴比倫與埃及的世界知識,耶和華纔也成為世界的。 耶和華比希臘的大神宙斯好。但是比洪範與商頌裏的上帝出來得遲了。其實耶和華與宙斯與上帝只是同一個大自然的神,只是幾個民族對他的認識能力不同罷了。也沒有遲早的問題,因為神是沒有起訖的。 大自然是易經說的易,「神無方而易無體」。但是文明把神來造形了。譬如顯微鏡把切片著了色纔看得見,神原來是空,也要著色纔可被識。但神的造形不見得就是造偶像。原來造形可有四種,第一種是實物的,例如畫一隻羊或建一所房子。第二種是符號,如數字。第三種是象形,例如書法。實物的造形被限制於該物體,抽象的符號的造形則沒有個性。數字亦可說未是造形。數字要擺成一局圍碁,纔是造形。物理學上的數學方程式亦尚只是抽象的東西,要加以技術的操作,纔成為造形的。惟有第三種如書法的象形而不囿於該形。物生而有象,象而後有形,書法是寫物背後的象,故可通於萬殊之形。但亦只要曉得此原理,即實物的造形亦可以有形外之意。用色來表現色不為高明。要用色表現空纔是高明。 以上三種造形之外,還有一種就是神的造形。 這神的造形亦可說是有點像數學的法姿的發見,是無中生有。數學的法姿完全是抽象的,但是神的造形又像書法的是有象的,有象而不囿於該物之形。所以神的造形可說是文明的造形中獨具一格。 神的造形依於各民族的程度。希臘人是把神為實物的造形,宙斯有慾望與作為,只見其是藐小的神罷了。耶和華不可造偶像,確是大見識。但亦並非必不可以造形,只是不可為實物的造形罷了。 但基督教會於此顯然犯了錯覺,拿著不可造偶像這句話,神只可是耶和華,不可是中國人說的上帝。不知名亦是造形,神的名亦是名可名,非常名。希伯來人也知此道,最早稱耶和華只出子聲「ㄐㄏㄨ」是知其不可名而含糊名之。教會卻拿著不可造偶像的話不許有山川草木等諸神。其實山川草木等皆是大自然的生化,在神的光輝遍照裏處處皆是奇蹟,所以如古代巴比倫埃及、印度的與希臘的多神皆原是有其道理的。大自然是一個體系,有著它的中心,此是一神論的根據,但此一神是有他的千百億化身。一神寧是要如風吹花開,開出在千萬朵花瓣裏,不可千萬朵花瓣皆凝縮了,被忽略了,而惟對著一神。譬如戀愛,即亦是要展開於人世的風景,不可把人世的風景都收起了。戀愛不可是濃縮。 基督教的一神論原是有著大見識,新石器人文明初啟時是先知太陽神,後來纔知有大自然全體的一神。不可拜偶像也是對於空與色的問題上有著大見識的。惟因西洋的社會自發生了奴隸制以來,墮落於物質主義的權力關係,基督教的一神的見識與不可拜偶像的見識遂亦彎曲了變成排他的與自閉的。 雖然如此,帶病的玫瑰亦還是玫瑰。 基督教是把文明的幾個基本問題都觸及了,此處有其真力量。其一神論是對大自然的中心體系的認識,不可拜偶像是對空與色的問題的認識,基督的原義亦是君主,其云神子與中國的天子,原來在古代文明史上是出於同源。其云撒旦與原罪,亦來源是老子說的「反者道之動」,惟因被西洋的奴隸社會所歪曲了。其對異教徒,也是有像孔子的究辨華夷,與釋迦的辨佛法與無明。基督教是因其如此的觸及了文明的最基本的問題,所以能統御西洋,至今二千年。 以前我曾以為基督教不及佛教高明,今乃對基督教多有了敬意。佛教是提出空與色的問題提出得好。老子說無與有,佛教說空與色,基督教卻提不出類似這樣的明晰的字眼。但我近來纔發見佛教的不拜神乃是其一大缺點。佛教梵天在佛之下,而佛是人。佛教不拜神,是因為不承認自然界的存在,而說萬法唯識。不拜神即是不承認有對象。但文明的東西如數學與物理學皆是為對應客觀的自然,製器是處理客觀的材料,其樣式取象於天文地文與鳥獸蟲魚之跡,皆是有著個客觀的對象的,又如人事的君臣父子夫婦兄弟朋友五倫,皆依於賓主之禮,也是有對象纔有賓主。 佛教否認對象,所以佛教不能為文明的造形。基督教拜神,佛教不拜神,此最是佛教的不及基督教之處。 而今天的物理學界亦犯了與佛教同樣的迷惘。湯川秀樹說素粒子領域的諸現象凡不可逆者亦皆可逆,又且素粒子是點而亦是波,是物質亦不是物質,皆惟依於觀察者而定,故沒有客觀的宇宙本體,而只有宇宙觀,此即有似說萬法唯識。但此是犯了把致知與格物混為一談的錯誤。 譬如岡潔說的數學上發見的經驗,先是主體的法(研究者。佛教說的法猶如易經說的易,研究者到了無差別智即不是物質的身,而是法身了)。繼續關心於客體的法(尚未現姿的研究對象),兩者親冥為一,泯盡思慮分別,而惟有一念耿耿不昧,此即是與大自然的尚未有名目的意志相接,而入於惺忪如睡氣的狀態,此即是人於大自然的尚未有運動之際相接。此即格物的階段,是有對象的。而於是忽然的面前放出光明,恍然如一面大圓鏡中顯現了研究的對象的法姿,清楚到不帶一點陰影疑問,此即致知,是問題的答案發見了。此答案不是主體的法,亦不是客體的法,而是主體的法與客體的法冥合了生出來的新姿,(前此的只是法,要到此纔有姿。)這法姿也可以說是悟識。而佛教的萬法唯識是把這個致知的階段與先前的格物的階段來混同了。所以後來中國的禪宗為救此失,揭出了「臨濟賓主歷然」。而日本則有親鸞宗講「他力本願」。 如此可知基督教堂的崇拜宇宙的大神是如何的明智,是如何的有力量。基督教只是先天的缺少理論,是其不足之處。這點是要用歷史來說明。 太初新石器時代開出文明,就有對宇宙及萬物的發生的理論。如印度最古的梨俱吠陀於其對神與大自然的頌裏,即有說天地的開闢是自無生有,空色相依。漢民族是伏羲尚在黃帝作文字之前,已作八卦,說明了天地萬物的陰陽生生變化之理。原來理論的出現在史上是極早的,其衍流乃有西曆紀元前五百年前後希臘的詭辯,印度的外道諸論,與中國春秋戰國的百家異說。所以印度的佛教與中國的道家儒家皆講理論,而惟基督教因以色列不曾有過理論的經驗,其後從巴比倫與埃及而有創世紀,亦只是傳得了神的事實,而沒有傳得神背後的理論。 佛教是其理論有了缺點,以致不拜神。但並非對於神不可有理論。如中國詩經商頌裏的上帝,經過道家與儒家的理論來加以說明了,還是不礙歷代帝皇的郊祀天地與山川歲時。如周易的說明了「神無方而易無體」,不會是教了人們無神論,而是教了人們更悟得了神與大自然的所以然。基督教是因沒有理論,故為宗教,中國是有了理論,故能造形為禮樂。 三 不是那種惟知合理主義的理論,而是從一種悟得的、像風吹花開的理論。中國的禮樂就有著這樣的理論的喜悅。佛教的理論雖有欠損,其說空色處亦是有著這種喜悅的。但是基督教沒有理論的喜悅,故難得被知性的中國民族所受。中國的詩人愛佛教說的大自然的劫毀之理,但於基督教則無可為詩意的理論。保羅說惟在信神,理論無益。但是保羅此說到底難掩基督教欠缺理論的先天不足。耶穌就沒有這樣說,耶穌是說理論從信神而有──我有許多事要告訴你們,但你們現在擔當不了(或作你們現在不能領會),只等真理的聖靈來了,它要引導你們明白(或作進入)一切的真理。──但從信神到理論亦即是從格物到致知,其間還有著一段距離。以色列人與西洋人皆不能於基督教加以理論,惟有中國人纔能加以理論,而如此即基督教會難免變質(是基督教變質,而非神變質),因為理論也是證道。 四 基督教難在中國發展,一是因其欠缺知性的理論,如上所述。而還有則是因其欠缺令人嚮往的神境,而且基督教與中國民族的言語世風之不叶。 能樂有(金春流)「弱法師」,劇情是京都貴主家廣作佛事,有弱法師跛足,耳聾目昏,老病行乞,亦隨眾而接得布施,眼前是京都的繁華,而宇宙混茫,夕陽照在梅花樹上,都是佛的光輝與喜悅。原來日本人信佛教,是有著這樣的極樂淨土的憧憬的。比起來,基督教的神境是基督坐在上帝的右手邊,此外沒有可多想像,怎麼的也不能比極樂淨土的美。中國的仙境與日本的極樂淨土的美。中國的仙境與日本的極樂淨土相通,然而仙境更直接是人世的與大自然為一,更是在美之上。你想程度這樣高,基督教的天堂又如何引動人。文明是生於無與有之際,極樂淨土與仙境是人世的空與色之際的風景。但是以色列與西洋人不知無與有之際的理論,亦不知可如何以空為色與依色現空,以致天堂好像是一個石頭建造的大廳,上帝坐在那裏,右手邊坐的是耶穌,但是這樣的坐著可做些什麼呢?不免有些無聊。如果說是有一班天使在吹起喇叭來,眾聖徒在上帝與耶穌的腳下像學校遊藝會表演的各有執事,此外許多位被許可進天堂的善人們是觀眾,跟著喇叭一齊起立唱歌讚美上帝,這又是不讓人有些可以玩玩,不及孫悟空的在天宮還可以東逛逛,西走走。其實耶穌分明說了:「當復活的時候,人也不娶,也不嫁,乃像天上的使者一樣。」那是一種有無之際的無限,多少順心如意都有了,天堂不是靜止,天堂依然風景無限,但是耶穌門徒及教會不敢依此造形,久則亦不會造形了。 日本能樂的、與下村觀山畫的弱法師的極樂淨土,是京都三月花時的現實風景,並非必定在於佛腳跟下。中國王維、李白、蘇軾詩裏的仙境也不在天宮,而在於現世的風景。日本的好文學如平家物語等,皆有極樂淨土為其意境的,中國的好文學的意境是仙境,日本能樂的舞台、中國的平劇舞台,一屏風一桌椅,而可以是風景,亦是因於這意境。西洋文學裏就沒有風景。讀今時中國作家的文章,是天才不是天才只看其有沒有風景。 五 再說基督教與中國的言語風俗不合。 前回我聽過日本的民話。有人待一隻鶴好,鶴為報恩,化為女子給他做妻子。她織絹一匹獻給丈夫,為要取悅於他。她的丈夫持示鄰人,見者皆讚,就有人慫恿她的丈夫要她再織一匹獻給伊勢的天照大神。她也織了。她關照過不可窺看她的織室,他卻去窺看了,只見是一隻鶴在拔下身上的羽毛,一根一根的織進絹裏。而他還不悟這是他的妻。他只知妻因織絹身體在瘦弱下去了。而他聽他人的慫恿,要她又多織一匹,可以賣了得錢去遊京都。妻乃悲哀,說絹只織二匹,一匹你要放在身邊,不時看看,不可賣錢,另一匹獻於神。你還要我再多織一匹,我是不能再在這裏了。說畢她作鶴唳一聲,還形為鶴飛去。 這民話我聽了說好,後來我去看這民話改編的歌劇「夕鶴」。 開幕是一農民躺在廊下,上來一般小孩唱童謠,至此都還是日本式,而那農民坐起身了,忽然用日語唱出西洋歌劇的大喉嚨,使人一驚。以後是鶴妻出場,穿的和服,而唱的西洋歌劇的女高音。兩人的唱與說白用的日語使人聽了只覺渾身不自然,怎麼可把日語糟踢到這樣,男人與女人的動作姿勢亦不自然。這歌劇一開頭就使人發生違和感,看到一半就立起身退出了。 日本語用於能樂、歌舞伎、浪曲、淨瑠璃、日本民謠、日本童謠、和歌與吟詩,皆其字音非常美,但用於西洋歌劇的唱與對話則一敗塗地。此與不能用英語唱能樂同。也不能用日語唱平劇,也不能用漢語唱日劇或西洋歌劇。日本人可以把中國的楊貴妃演為日本的能樂,但是日本人不能把靜御前演唱為平劇。中國人採用日本靜御前的故事演唱為平劇可以。西洋人把日本的民話夕鶴演唱為西洋歌劇可以。原來與異民族的文化交流,乃是使外來的東西自國化,不可是把自國的東西變成外國化。 如此一想,我們把中國的文學與政治等等都外國化,其實是大大的違和感,其不自然的程度並不下於用日語把日本的民謠來演唱為西洋歌劇。他們還不悟,只是文化人的無神經罷了。宗教的事也是一樣。我們只有使基督教會歸化於中國,不能使漢語歸化於基督教會。也要使基督教會同化於中國的季節感與歲時祭祀,不可季節感與歲時祭祀被基督教會排斥。上帝無歸化,基督教會則要歸化。以色列人的基督教原先已歸化於西洋,為何不該更歸化於中國?我們是從文學到政治宗教,都要把外來的東西自國化,不可把自國的東西外國化。 六 上帝是世界的,但基督教是西洋的。 自然科學與基督教如果缺一,即沒有今日的西洋。當羅馬帝國趨於衰弱時,人心頹廢,溺於物質,賴有基督教給人以大的肯定,教人知道有物質以上的存在,並且教人知道有永生,堅強了人類生存的意志與信心,如此纔西洋的歷史不致中絕。湯恩比的書中提出的不少古文明國皆無疾而終,非因於外敵或饑饉與疫病,乃是因於喪失了生之意志與生之肯定。若無基督教,羅馬帝國與西洋的全歷史可能是亦像這樣的永遠滅亡了。今日的西洋,亦還是靠著自然科學與基督教,所以能存在的。 但是基督教有功亦有害。 中世紀的歐洲人,通過與回教徒的接觸而學得了東方的數學與科學,數學上學得了中國發明的零與記位數法與代數,科學上學得了羅盤,與製火藥,印刷術,始有歐洲十七世紀的在數學上的及科學上的大發明時代。但是在禮儀風俗思想方面,歐洲人一點亦沒有從東方學得,此則是基督教之過。科學不排外,而基督教排他。當初以色列學得了巴比倫與埃及的文明,他們纔打破了氏族神的耶和華,而通到了世界神的耶和華,他們的猶太教蛻化出來了基督教。如果中世紀以後的西洋人能學得中國的人世禮樂,則基督教可有又一次的大蛻變,或者變得也像中國的有神有祭而非宗教。可是西洋人依於槍砲勝利而起的優越感與其宗教的排他感相結,把這好機會來失卻了。 神是永遠的,祭神是人類對於大自然永遠的感激與喜悅。但基督教則是亂世的宗教。便是今天的中國人,被西洋的產業國家主義所淹沒,也來頹廢於物慾,此時有基督教教人以大的肯定,教人知道有絕對的東西,教人知道有物質以上的存在,教人知道有奇蹟,教人重新振作起生的意志,也真的是福音。可是今天產業國家主義的結果,全世界各國都像羅馬帝國的末期,頹廢於物慾與權力,乃至連基督教亦不能救了。因為作為基督教的基盤的一點人性,昔年在奴隸制度的社會尚未完全喪失的,今在產業國家主義的社會已完全喪失了,所以連基督教在西洋也頹廢了。有人說今後基督教的復興惟可是在東方。中國與日本與韓國今雖亦在產業國家主義的頹廢於物慾與權力下,也許比西洋尚未至於人性全滅,此即是基督教復興的基盤。但是基督教能在中國發展,有似以前在羅馬帝國的發展嗎?不能的。因為基督教是有其高過羅馬文明的乃至希臘文明的東西,但是不能高過中國文明。基督教惟是可被吸收於中國文明中,如同佛教,而比佛教另有一番新意。 上帝對以色列與西洋人嚴肅,對中國人則有時可以一道玩。郭先生講觀光地的山胞待客有禮儀,但你若當他是朋友,他就對你不敬了。上帝對以色列人與西洋人儘管可以慈愛,但是決不可與之一道玩,便是像這樣。上帝授以色列人的是十誡,而授漢民族以洪範九疇。上帝與大自然同在,易經於此與之無隔,而基督教則多隔。基督教與科學、藝術、政治不能一體,中國文明則有禮樂之教為一體。因為祭政一致,故中國歷史上有天命與人事,而改換朝代的革命則每是改樂不改制。西洋的歷史上沒有天命而只有人事,革命只為物質的與人事關係的功利,沒有為了神的喜悅,原因是在其基督教的閉鎖性。 基督教入中國,對於中國人的季節行事都拒絕,可见其是如何的閉鎖。岡潔與畫家阪本繁二郎對談,兩人都說巴黎無季節感。不是無季節,而是西洋人沒有節氣的感覺,基督教也難怪,但是中國人一做了基督教徒,也拒絕季節行事,則要怪其宗教的閉鎖性了。試想連節氣感亦無,又如何能為革命的風動四方,與政治教化的所謂王風被天下。 但是在人對於大自然的體驗上,基督教有其獨得的兩點修行,即是信神與禱告,與儒教的及佛教的不同,可以大有益於我們的做人的。 儒教與佛教皆講信,如易經第一句「乾、元亨利貞」,佛經亦說「於未聞經、信之不疑」,這貞與不疑皆是對大自然的信。基督教的信神當然也是對大自然的,而像嬰孩面對著父親母親的信,另有一種親切著實的感覺,而且一刻也不離。還有禱告。儒教的平時是齋,有事則禊,齋與禊是人自身端潔以與萬物相見,而此亦即是與大自然直接相對面了。佛教的是坐禪,泯忘自我,與究極的自然冥合一體。而基督教的禱告又是另一種,禱告是叩動神,而叩動了神亦即是叩動了大自然了。中國人也祈,如北京有祈年殿,有禱,如云「禱於山川」,但都不像基督教的早晚都禱告,有事是禱,無事也告,像小孩在玩兒,歇不歇又叫爸爸,叫得大人好心煩,然而上帝也因而更愛他。人不可一刻對於大自然情意荒失,孔子教人要造次顛沛必於是,又讚顏回三月不違仁,這基督教的禱告倒是最簡單切實的集中意志的修行方法。 齋是正觀法,禱是冥想法,而基督教的禱告則是叩門法,如耶穌說的誰能叩門而你不給他開呢?我只會正觀,雖然不行齋的形式。但我也羨慕人家會坐禪。我又感激郭先生為我禱告。我並且可以想像 孫先生在倫敦蒙難時做禱告。 七 但是基督教還要再美些才好。日本的神道極美,但其祀天照大神(女)是太陽神,古事記裏亦有講到天之中主神,但是只提了一筆就罷了。所以日本每有新的宗教出現,說天照大神不是最高的神。這一點是日本的神道不及基督教的明揭最高的惟一神(耶和華)。惟中國的詩經及易經裏與西洋的聖經裏有此最高的惟一神,「神無方而易無體」,在於天地之先。 世界上最美的東西是日本的神社。神社建築用的朱色是朝陽的顏色,還有是用白色及金色。木材的素肌,與正月的門松禾綱,皆是本色,只覺是新潔。神社管的是季節祭祀與喜慶之事,沒有一個死字。中國則與其說寺廟美,不如說美在人家的歲時行事,佛教也有佛教的美,佛教的美是採用了中國式的建築與歲時季節行事。要算基督教最不美。 基督教的閉鎖性拒絕受中國式建築的影響與季節行事的影響。基督教的不美亦因其拒絕多神。其實如花神水神與季節之神可以皆是神的百千億化身,是上帝的遍在,所以皆可以是美的。而在西洋,因為被基督教拒絕了,就變得一神之外皆成了只有是魔鬼與騎掃帚的女巫,十分無趣。 基督教入中國,必要採用中國的歲時季節行事,並且對於多神要態度大方。其實中國人把多神也只當是個喜慶之意,因為這些神都不是圖騰。 美一定是可喜慶的,基督教若要美,先得解脫其原罪說。 保羅的書信中關於撒旦及原罪的說法,就似乎開豁些。美而且必與女人相關。中國漢唐時的及日本奈良朝的女人之美,就因中國與日本沒有女人的罪惡說,基督教也能不介意其與其舊約裏夏娃的故事衝突嗎?我想以色列人是傳錯了上帝的意思。上帝想必只是說要男先女後,這一點,易經遠比舊約傳得正確。 這些問題,只要肯致知,就可當下悟得的。但是宗教都犯一種毛病,即是只要信,只要格物,不求致知。但是信神不見得就能做數學,信神也要盡人事,所謂有天道與人事。其實基督教也曾是致過知的,它採取了比以色列高的巴比倫的與埃及的文明,所以能變成世界性的宗教。而後來基督教是停滯了,不曉得要謙虛,要又採用更高的中國印度的文明。 神是不增不減的,但宗教則要講進步。 神是不可批評的,因為批評的言語,批評的根據與標準皆只有是從神來的。但是宗教則可批評。日本人信神佛的有岡潔,而他不與神官和尚往來,也很少到神社佛寺,他的神境佛境是在日本民族的悟識裏的,悠悠無盡的時間空間的風景裏。中國人則 孫先生是基督徒,而他的革命事業完全是中國的,他自己明言是承湯武周公孔子孟子而來,不提基督。而亦信神與信基督的好處,在他的身上並沒有缺少。 孫先生遊普陀,還題有字。此地海闊天空,只覺不可有佛教徒與基督教徒,而惟使人想像這位民國的革命者那天是穿的暑天白色服裝,帶了誰人為從。 八 兩日來天氣又變得春雨寒冷,考慮自己的行止,心裏不快。忽接郭先生寄來基督之家週報一九七六年合訂本,讀了頓覺胸襟放寬,把自己的行止都交給了主,就做人重新有了勇氣了。寇世遠牧師是一位真人,他的講道,當真句句都有主加給他的力量。他說他是基督徒,不是基督教徒,原來我對基督教批評之點他已早曾想到了。尤其使我感欣的是他提出了基督教最基本的幾個問題來講,使我寫這篇宗教论可容易理出一個體系條理。 我說中國的禮樂之教,與印度的吠陀及佛經,日本的神道,西洋的基督教,皆是同出於太初西南亞細亞新石器的始啟文明,所以皆根底深厚,雖其後彼此頗有參差了,亦還是可供人汲汲不竭。我說這話,日本神社的人與基督徒聽了皆不喜,因為日本人信奉的神與天皇,基督徒所信奉的神與基督,都是絕對的,若有可以相比並的就見得小了。但是不必這樣小氣。如果自己所信奉的對象是有著史上世界文明的背景的,並非沒有見過世面,夜郎自大,這豈不是更可安心,為我們大家的出身好而喜歡嗎? 以色列人的文化與埃及人希臘人的數學是承傳巴比倫文明,而巴比倫文明是與中國的及印度的日本的文明出於同源,所以希臘人的東西有許多與漢民族的相通,以色列人的聖經裏說到神與基督及幾個重要的問題,中國文明裏亦是皆把來當作主題,有或是與聖經相同、或是與之相異的表現方法與解答方法的。他們是自從巴比倫那邊很早就出現了奴隸社會,接著入侵的蠻族又原是洪水時退避在北歐的舊石器人,他們帶來了舊石器人的巫魘與圖騰,而把美索波達米亞文明來污染了,所以許多地方變得不自然,直到今日的西洋。 我每晨在附近小公園打太極拳,早春樹枝都被斬短,為避免妨礙架空電線,而因園丁的無神經,還不致接觸電線的亦一律被切短,而且是每年修切一次,因此失了枝柯的自然發展,但是春來抽條茁葉,生命還是把來保持一種平衡的姿勢,我見了每為之心疼。一部聖經裏所記載的文明就可比這樣。 寇世遠牧師講基督講得極好:我們是要通過基督纔到得神那裏,基督是道成肉身,基督流寶血為我們贖罪。 但是在中國文明裏可以說得更好。基督即是真命天子,天子率萬民以寅恪於天。故天子郊天,民間於正月一日及行婚禮時亦郊天。或曰天子不絕對善,基督纔絕對善,但天子是位,是德,天子是道身又是肉身,他的實人格與事會有不善,而位則是絕對善的,易經說的君德是絕對善的。譬如數學的點是絕對的位,用鉛筆或粉筆作的點有積,但可以當它是絕對的位來用。文明的一切行事與造形原來皆是要這樣的知其實,用其虛。何況基督的原來意思也是真命天子。但西洋祭政分離的基督還是可被說得很好,如同被修切了的樹枝還是抽條茁葉能有一種生命的平衡姿態。 寇牧師說基督是道成肉身,用中國語來說是「天命在躬」,印度語是「空成色身」。這裏還可以舉一反三,神是「道成法身」。法身是空,是大自然的五基本法則,所以神每是於易之機端一現,生天生人。知神是「道成法身」,即格物的方法有二種,一種是知機其神乎,直面於大自然而知神。又一種則呼神之名,因於神以到達大自然。 先有道成法身,又有道成肉身,而且還有道成器身。道成器身是禮樂文章。所以易經一講神是法身無方,二講君德是象於天,三講卦象作器。易經比聖經講得完全。但是譬如數學,中國的數學比希臘的完全,今日我們卻還是要學歐幾里德的數學入手。今日我們亦要把聖經來虔敬的讀,可比自己的家譜一部分湮滅忘失了,要借親戚家的、不完全的來補正。 相差最大的是我們這邊講性善,而基督教講原罪。 性善是我們的祖先渡洪水時豁然開了悟識,即悟得了空色之理,人乃解脫了六尺之軀的小我,而是我生在萬物裏。大自然生天,天生地與萬物與人,而人一旦開了悟識,則可直接承自大自然,與天不是父子而是兄弟輩行,人亦可以像天的直從大自然來創造生命。生物只能限於自己的同型,生子生孫,而人則可以於器物創造生命。人有了此自覺,故人可與天地為三才。開了悟識的民族纔是真人,所以性善。舊石器人未開悟識,只可說是高等動物,與動物一樣的無明,所以有罪。西洋人是他們的蠻族先從北歐帶來舊石器的無明,所以說原罪。 漢民族承襲西南亞細亞新石器時代的始生文明,來到黃河與長江流域發展,沒有那種無明的經驗,所以孟子講到人與禽獸之別,只用平明的語氣。但印度人是遭了外來民族的無明,所以說之最詳。但也不說原罪,而說無明,無明只是因為沒有開悟識,魔亦不是另外有魔,但凡悟了,即無明亦可成佛性,魔亦可是佛菩薩的開玩笑之姿。惟基督教所面對著的西洋人的無明卻不是這樣容易可化解。寇牧師也說,人生而有罪的認定,是基督教救人的起點。可是中國民族不同西洋人,對中國人不能用這種說法。 中國人對反亂的孫悟空都有好意。但是基督教對撒旦極嚴厲,這我也可以了解。西洋人的撒旦是他們的祖先從北歐舊石器人帶來的圖騰。現代西洋人的巫魔,在美國與英國等地多有崇奉魔神的半秘密組織,由巫婆舉撒旦的偶像叫處女裸體獻身的儀式,一群男女自願為撒旦的臣民,非常可怕。由此纔知浮士德裏的魔女們不是插話,而是現在也撒旦存在於西洋人心的底層。現在產業國家主義的社會的拜物主義即是撒旦,它在把全世界趕向腐敗毀滅。如此就可以了解基督教的何以要禁絕偶像與那樣嚴重的對待撒旦了。 基督都是對西洋人,他說愛仇敵,與中國人所說的有兩樣。中國的譬如曹操對孫權,喜愛是喜愛,也還是要打。基督教的則是對於敵人沒有可喜歡,但是也要愛,愛是為饒恕。中國的是孔子說的惡而知其美,對於敵人有一個美字,這個合於文學。所以中國是革命者也戰鬥而死,但沒有像基督的流寶血為眾人贖罪。中國人沒有宗教性的罪惡說,而像數學的說是非,罪是罪,惡是不美。 孫先生是革命者,甘冒生命的危險,黃花崗七十二烈士被殺,皆不是為贖罪,而有歷史上的明亮,我是喜愛的這個。但是基督的境遇不同,他流寶血為眾人贖罪,我讀到寇牧師「講台」講到這一節,還是要落淚。 我自己的境遇,曾有如猶太人祭司等對耶穌與保羅的攻擊。我乃想到,我提出了大自然五基本法則與復興禮樂,建立於五院之右設知祭院的政治體制,建立以手工業農業為主體而以機器為輔佐手段的產業體制,依於二十世紀在考古學上的及物理學天文學上的新發見,重建中國史為本位的世界史學,重建以悟識為本,以修行為證,以致知為用的教育體制。此是二千多年來第一次出現新的思想學問體系。也許要對神獻上我的此身為燔祭,纔能使世人對之認識。我因此也有悲壯之想。隨後讀了寇牧師的「講台」,對神發生新的親切,我一切聽於神,就心裏豁然,不為一己的出處問題煩惱了。我因又想明白了革命者不為燔祭。 九 寇牧師的「講台」,說的都是真話。對於文明,中國原來自有其表現法,後來還採用了佛經的表現法,現在從寇牧師又可加上聖經的表現法。寇牧師所講的,大都為我所知,但是他的是另一番表現方法,於我都還是新意。因此我纔相信聖經可在中國生根。寇世遠講道的言語都帶有神的力量。但也有說得欠明白之處。他又偶有過言。我在這裏來補正他。 補正所用的依據是(一)大自然的五基本法則。(二)格物致知的修行。(三)以中國的歷史來證道。 宗教徒不喜聽神即大自然,神與大自然亦一亦二,亦非一非二的話,他們以為大自然是神所造。但聖經裏也只說神造天地萬物與人,沒有說神造大自然。天地之在大自然,只如大海之一漚,而這大自然亦即是神自身。老子說「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大自然的五基本法則即是神的法則,故聖經說「道與上帝同在」。易經說「神無方而易無體」,全大自然是神,而神之現姿則在事物之機,摩西即是每在要做一樁事情的時機上與邊際上見到了神。 知大自然五基本法則中的第一法則:大自然是有意志的,此意志亦即是息,所謂「神無方而易無體」,神即是意志,易即是息。即知希臘的大神宙斯是不合格。因為這意志是未有名目的,這息是未有物質運動的,然而宙斯充滿慾望,多有作為。大自然的五基本法則都是無,隱於物背後,亦隱於物內裏,其現姿的一部分為物理,所以神是無為而無不為,詩經講上帝「於穆不已」,聖經亦講上帝不自己出主張作為,這上帝纔是真的。上帝只是給我們以方向與靈氣。 大自然的五基本法則亦即是神的法則,故可用來說明神,不可用來批評神。但可用來批評人對神的認識程度。知大自然的五基本法則,即知在人不能者,在神皆能的所以然之故。此與解說奇蹟可以是同一回事。 大自然的第三基本法則:時空有限而無限。第四法則:凡不可逆者亦皆可逆,與因果不連續的飛躍,此是奇蹟之所以可能的第一解說。 自然界之物皆有意志與息,孟子說志帥氣,氣帥體。物理的背後是大自然的五基本法則,物理只是一部份的現姿,人若能以自己的意志與息打動了在物背後亦在物裏面的大自然的意志與息,則可以帥物理,而不被物理所限,此是奇蹟之所以可能的第二解說。 人的悟識是不受我的物質部份所限制,而以我的意志與息直通於大自然的意志與息,而且知其所以然之故,則人可以創造生命,如在書畫與製器中賦以生命,有如天地,此是奇蹟的第三解說。人本來與萬物皆為天地所生,而人能賦與文明的造形以生命,此是人直參大自然,與天並肩了,所以最大的奇蹟是人的悟識。 以上是以理論證道,比以事物的現象證道更為有力。而寇牧師是於奇蹟的解說不足。他的解說不能使胡適、林語堂聽了明白,我的解說則可使誰都聽了接受。奇蹟不限於是一切宗教的前提,而且遍在於文明的人世的自覺。奇蹟是生在人世的無限風景裏的波頭與浪花。 科學家不信奇蹟,你雖親眼所見,亦不成立,必要在理論上能成立。佛教說現實世界在理論上不能成立,所以說世界皆幻。而能在理論上指出佛教在這一點上的錯誤者,至今惟有我一人。其實禪宗提出世界在於機的一個機字,已破了世界皆幻的幻字了。奇蹟別於迷信,能把奇蹟在理論上成立,這也至今只有我一人。神也可以理論說明,但是要以神的理論,是神的自己說明,而不能以世人的理論。信道的信,亦可以格物致知的理論來說明,但以後天的不完備的科學理論來說明則是不夠的罷了。古來的理論惟有易經是榜樣。 十 知大自然的五基本法則,即可以批評佛教的無明說的粗率。 大自然的五基本法則是至善,所以天地日月山川亦都是好的,不能說是無明。無明是到了動植物與人類纔有,因為到了動植物與人類才有了自我的意識,而與大自然的意志與息相隔,又、其限於物質的行動亦與大自然的虛虛實實的變化之理相隔。成了愚蠢,黑暗,所以謂之無明。而佛教不加分別,稱宇宙為大的愚蠢,一概是無明。錯就錯在這裏。佛教以為宇宙既是無明,即宇宙的大神梵天亦不值得拜了,倒是梵天要來拜佛。 印度最早的梨俱吠陀對宇宙之神皆是歡喜讚頌,沒有說無明的,後來印度是受了西方奴隸社會與侵入蠻族的歷史的影響,纔發生了宇宙愚蠢,眾生苦惱的無明之感,是先有了歷史的這感覺,其後才出來無明云云的理論的。但是早先梨俱吠陀頌的天地萬物之美不能全把來抹殺,佛教的理論乃云此美境惟在於悟識,並非客觀的存在,此是一錯再錯了。 佛教不拜神,基督教拜神,但基督教的原罪說其實是與佛教的無明說有相關。基督教雖不說宇宙是無明,但也差不多,基督教徒不可對天地萬物有歡喜感激,雖然是天地萬物為神所造。乃至寇牧師亦說有原罪,所以要基督來救,原罪是基督教的基礎信條。但是可以像中國的信神在於祭,可以有祭而不是宗教,信神子可以是奉戴真命天子,而不為贖罪。真命天子是與萬民為知己,萬民見了他就是看見了自己,就是看見了神。真命天子是易經說的「聖人出而萬物?」,天下都文明了。 寇牧師亦有過言的地方,是損彼顯此,本來顯此是不必損彼的。如他貶損孔子,說孔子的只是人事,其實孔子的好處正在作易繫辭,講「神無方而易無體」,及講祭與政,而不落宗教。寇牧師貶佛教,亦有失之口快,不免輕率之嫌。我覺得我們其實是出於同源,如我看基督徒與佛教徒皆是師伯師叔的門下。 基督教與佛教皆是各有被歷史攪亂了其理論的搭線的地方,而因其承傳有真的文明,雖在搭錯亂了理論的搭線的地方亦難掩其智慧的透出光輝。如佛教說無明,說得多有毛病,但是說「無明是佛性種子」,則又說得極好。人有自我是無明,而此無明實是悟識的種子。水石沒有「無明」,亦沒有悟識,動植物皆有「無明」,而惟一部份人類於渡洪水時豁然開啟了悟識,脫了高等動物身,而為神子,所以人亦能創造生命。動植物能生殖,此點與水石不同,但馬只生馬,犬只生犬,只是個體的生命的延續,是生命自身的創造,並非創造了生命。惟有人纔能創造生命,他造一樣東西,是給東西創造了生命。但造物並不就能創造生命,如機器製品即是沒有生命的。機器製品你只可在使用時賦與情緒,不能像手工製品的生命永在。 佛經沒有說人可創造生命,基督教更不敢想,以為這是冒瀆了神的權柄。惟有中國的經書裏不忌這樣說,人不只生於一己六尺之軀裏,而是同時亦生在花裏,生在水裏,生在一切美好的東西裏。人並且能創造生命,在文明的造形裏。這並非冒瀆了神的權柄,乃是顯揚神的權柄,因為人是無了自我,以悟識契合於神,纔有了此創造生命的能力的。人若執於六尺之軀的我,距離了神,他就不會有這種能力。但是宗教與這話沒有關係。這話是說的文明的建設,與歷史的廢興之由。 西洋人是其手工製品與藝術品亦生命不多,今是機器製品完全沒有生命,而人於使用機器製品時賦與情緒的能力亦涸竭了,被沒有生命的機器製品挾排山倒海之勢襲來,人類的世界要沉沒了。此不是宗教者的事,而是革命者的事。革命者禱告神,於是來處理這樣的現實問題。 十一 聖經裏的奇蹟,永生,復活,若可不一定要用宗教的說明方法,就可有許多更好的易的說明方法。譬如耶穌以二尾魚五個餅分給五千人喫,各得滿足。朱西甯把這比作賈寶玉只有一顆心,而他待大觀園的姑娘們與丫髮們,每人皆得他的十分情,不是給了這一位,就對那一位少了。這就說明得很美。人只有一個愛,但他施於君臣父子夫妻兄弟朋友,都是十分,這就可知耶穌以二尾魚五個餅可給五千人都滿足的奇蹟是真的了。 復活的信念,原於大自然的第五基本法則:循環法則。早先人類是從日月的沒而復出,草木的冬枯春再生,而得的啟發。此想法自久遠傳下來一直深入人心,即因其是生根在大自然的循環法則,所以那樣的有力量。崑曲有牡丹亭還魂記,可以好到使人只覺真是這樣的。日本明治維新志士是以「天道好還」為再造皇室的信心。圖畫可以比照相更真,神話與詩可以比實錄更真,歷史上的天命人事還有比這更真的嗎?耶穌的復活所以是真的。 奇蹟在原理上是成立的,可以不關奇蹟的個別事件,譬如數學理論上是成立的,即可不問事實,因為理論比事實更真。惟是要記清從大自然五基本法則而來的理論纔可以像這樣的是自證的。 永生的祈願,我們是放在文明的造形上。生命二字,水石亦皆有生,惟動植物有生還有命,命是生的演繹,生依於息,息不是物質的,而命則依於物質,生是虛的,命是實的,命有死而生則可以與息永存。息是無。人不是他的身體可以永生,而是他的所作可以永生,例如蘇東坡的赤壁賦。又例如顏回,他惟是生於大自然的法則,用聖經的話是他把自己交託了神,他就是永遠與神同在了。他就是永生的。永生並非在天堂裏,而是在悠悠無盡的人世的風光裏。只是物質的社會沒有永生。古來的聖賢與革命者都是因有對於人世的信,所以不避捐軀,他們都是死而不亡。 釘十字架一節是基督教的主意所在,中國人可是難與牧師的說法融和。基督是為西洋人的無明贖罪,因為西洋人自他們的祖先以來背負著舊石器人的無明,歷史上這筆帳總得一算,他們釘死耶穌,像負債人的把一個親生的兒女帶去抵債。耶穌贖的罪,不惟是時人的罪,而是他們代代積下來的原罪。這一點中國人就很難瞭解,因為漢民族並沒有原罪。保羅的確是聖人,他說罪是律。律是無明,連物理的律亦是無明,但是新石器時代我們漢民族的祖先悟得了一個「無」字,已解脫了律了。我們與物理亦是相遊戲,而不縛於其律。所以中國人聽牧師講贖罪的話總難以貼切。中國人不是要被救的,中國人的是民間起兵,擁基督為真命天子開創天下。如我讀聖經裏基督被釘十字架,即刻感動興起,即刻主客易了位,主位不放在基督如何為我們世人,而是放在我們世人要如何為基督,大家都心疼基督,大家要如何把這無明世界來翻了,開出智慧的清明的世界。這就是基督倒成了客位,主位是我們。 一個會民間起兵的民族,是不能想像自己是要被贖罪、被救者的身份的。中國人的是勤王。 我見受難的基督,使我生起無限的痛惜,使我不辭為他叛天逆地,豁啷啷要打破人間的律。 基督的死活也使我想起釋迦。 釋迦涅槃,他要的是最高的死法。他率弟子出行,諸天迎接供養,其時有一鐵匠純陀,得一缽飯,自己捨不得吃,藏了三天等佛來,印度天氣炎熱,那缽飯已壞了,諸天與文殊等獻食,佛皆不受,惟受純陀之食,遂致下痢,在桫欏樹間畢命。 純陀獻食,致佛因食中毒而死,此是人間最大的悔恨。猶太人要求羅馬政府釘死耶穌,此是人間最大的犯罪。然而佛以人間的悟恨為成全,不只是成全佛的涅槃,而更是成全了純陀。基督則是以罪為成全十字架,亦不只是成全基督,而是更為成全了犯釘死基督罪的罪人。所以兩者都使萬古的人們思之不盡。 郁達夫自日本留學歸國,在蘇州一段教書期間,友人要介紹妓女給他日常生活作伴,他提出三個條件:一、年紀要大些。二、相貌要醜些。三、要不被人愛過的。朋友果然找來了一個,年紀廿七、八,比郁達夫還大兩三歲,相貌是髮乾、面黃、口大,因為生得醜,至今還是處女。郁達夫愛敬之,與之共起居,到他任滿離去。郁達夫像賈寶玉,他把女兒看做世上最最貴氣的,女兒也會有不幸,這乃是天上人間最大的不平,他要他的眼淚與對神前的一片虔誠之心、連同他的身體,來敷在地面,填滿這不平。郁達夫死後多年,雜誌上尚有記他的這一段軼話,我偶然翻出來看了,非常感動。文明的極致,是要把犯了錯誤的悔恨、與釘死基督的罪、與被輕賤在下的,皆昇華而為成全。文明是要做到像日本女子著在腳上的「ゾ履」,亦可被端在盤子裏,進於神前。 十二 照文明的宗譜來說,基督教來中國,是外甥到了外婆家,大家都歡喜,這邊也學學基督教的信神與禱告,並敬愛基督,但是基督那邊也要學學中國的文物制度風俗。當初佛教入中國便亦是像這樣。菩薩像本來有鬚的,到了中國後就去了鬚。佛寺也改了印度的圓形建築,採用中國的方形疏敞的建築,而且佛寺加上山水園林。現在基督教堂便是沒有園林為風景。 諸如此類,都要虛心。基督教與佛教原來都是缺少治國平天下這一套學問,但就其獨得之處,就已足使人敬愛之不盡。只是基督教與佛教都不要以為治國平天下是屬世之事不足道,不知要把屬靈之事來造形化為禮樂之學才是難。中國東晉南北朝時佛教大盛,最喜其新鮮言語,我聽寇牧師的講道,也喜其言語的真實與新鮮。行道還是要以風,要以文學,今時亦不是基督教在中國不可以來一次史上的旺盛,不過久後是基督教的宗教性也會沖淡化的,佛教即是如此。宗教性沖淡,並不是信神與禱告也不熱心了,亦不是基督的敬愛會減少去了。如同中國的黃帝與老子並不靠道教而傳,周公孔子的禮樂之學亦不是靠儒教而傳。又如同唐以後佛教的宗教性沖淡了,可是在西遊記裏,反為如來佛與觀音菩薩的法相印象更妙嚴,小時我見戲台上出來一位老僧,很敬畏其佛法無邊,他穿的土黃色的僧衣至今留有很深的好印象。基督教的宗教性沖淡後,亦是可以反為更好的。 基督教不能代替中國文明,但是可大有裨益,因為中國文明也是神的意旨的成就與遂行中。我們是要於以色列人及羅馬的事跡以外,更以中國的文明來做神與基督的見證。譬如郭先生說恩賜,我的文章裏說仙緣,原是一樣。寇牧師說「在人不能,在神凡事皆能」,而 孫文先生亦是基督徒,他說的卻是「革命使不可能的亦成為可能」,兩句話的意思也是一樣,但 孫文先生說的更是神的意旨的遂行。 我們要進行主的道,不單是教人都信神禱告,把自己交給主,沐浴於聖靈的光輝裏而已,卻是還要把來實行。 基督教說實行就是遵守十誡,幫助兄弟姊妹,但十誡這等是上帝授與以色列人的,福音裏的有些條理也是為羅馬當時的社會的。神另有授漢民族一個文明的人世。寇牧師講屬靈的與屬世的,但屬世的也有兩樣。西洋的社會與聖靈分離,中國的人世則與聖靈為一,聖靈是空,人世是聖靈的色,中國謂之現世的仙意,這樣的用色來表現空,纔是實行神的意旨的極致。 我們可以說祭是本,政是末,信神做禱告是本,治國平天下是末,但本末亦只是生長過程中有個先後之意,譬如樹的根是本,枝葉花果是末,但若枝葉都被公害污染枯死了,靈根也不得長久,神要離之而去的。「大學」的格物致知就是先祭後政,政的條理是齊家治國平天下,要這樣才是完全。 大自然的五基本法則是最大的理論上的見證,中國文明的革命與王天下,則是最大的行事上的見證,一切榮耀都歸於神。如蘇軾喜雨亭記的把降雨功勞歸之於老農的耕作虔誠,老農卻把來歸於太守,太守歸之於天子,天子不受,歸之於天,而天無功勞,天是「天何言哉,四時行焉,萬物生焉」,果然是沒有功勞的。 善易者不言易,將來有一天,耶和華與基督被寫在小說裏,演在戲劇裏(不是話劇),佳節良辰的祭祀綴在小孩的帽飾裏,那纔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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