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生今世看到一半,得出的印象,胡兰成只是个苟且的人,想他做汉奸自是顺理成章。他饱读诗书,却只是得了文采与风花雪月,所谓家国大义想必未曾入过他的心。 其实我是反感文人大义的,文人嘛就是文人了,什么匹夫有责之类,不是意淫诳妄,至少是不安分。但如胡般苟且到如此彻底,并不惮于负情负义,还是不以为然。 但也不至于就恨憎厌嫌到不共戴天,世上本就有一类是专为风月而生的男人,如宝玉,只是这类人不该生于乱世,如在太平世道,或可成一代风流,然生于乱世,又不巧碰上——不管是出于他们自己的贪念还是时世的选择——来担当家国,就是一场悲剧了。生、旦、净、末本各有专长,可惜彼一世代竟只有花脸和丑角可得登台,从这一角度看,很多被后世鄙弃的文人,只是登场的不是时候,不是他们负了家国,竟是家国负了他们。 胡的品行,用世俗的道德标准衡量,说他卑污低下一点不过,而他的全无自责和悔意,负家国、负爱人时又做得如此坦荡安然,直可以以无耻称之。 但我只是言以做人苟且,不忍更深责。缘于几方面,一是世人本林林总总,有一类人本就是天造如斯,生于此时此地,世人不会以为坏,甚至于是好;不幸生于彼时彼地,则为不赦。二是政治的善,不同于生活的善;而道德的美,也不同于审美之美。多有人是置道德美高于审美美的,而我则属于很含糊的一类,并不就能断然如此。 其实很多人是如我这样糊涂着的,只是他们自己不自觉或不愿承认,因为中国的传统文化是善远远在美之上的,善是美的先决、善代替了美。《水浒》可能是中国唯一的例外了,若用道德去衡量,其实是没有几个好鸟的,这也说明审美虽被道德压抑着却仍存在于国人的潜意识中。 我想张爱玲也是将美为先的一类糊涂人,女人似乎这样的人更多些,她们总是能凭籍直觉获得对社会价值的穿越力。否则,我想她再怎样不关心政治,也不至于不知道胡是在干什么营生。只是她不愿以道德去律眼前这个“聪明的”人儿罢了。 我不苛责胡兰成,还因为我相信他内心并没有赤裸的恶,也就只达到了苟且这一层。帮凶罢了,帮闲罢了,随波逐流罢了。在这点上,我倒是有点瞧他不上的,终不过文人而已。 但很多憎恶胡兰成的人,却不是在这一层上。很多人是因为爱张才憎胡的,这有些搞笑。恰如一位网友所说:君为爱玲憎胡,但不知问问那个最该憎之的人,她到底憎不憎胡呢?至少,我想,是很难邃然定论吧? 张爱玲之爱胡兰成,我以为多半是爱其“聪明”。而这聪明,又多半是指他对女人的“懂”。设若真是胡兰成乃一家国栋梁,又绝非如此水性杨花之流,你想他还入得了张爱玲的法眼么?这样说来,我们现在却替她惋惜,如此一代才女,竟坏在这样一个无义又无情的男人手上,是不是表错了情,迂的可笑了? 我当然没有贬损张爱玲的意思,女人对“真”与“美”的选择其实比男人直率,如我自以为很不太当道德是回事的,但对于安娜·卡列尼娜在家国栋梁(卡列宁)和光棍(渥沦斯基)之间选择,还是不能太真情认同。 还回到胡的话题上。这样一个闺中尤物,竟不幸落入政府官衙,可惜了的。这类人,宜是太平世道的装点,在乱世若被阴差阳错贡上台面,是什么东西就很难料定了。 忽然想起有人在网上骂胡兰成是“文妓”,不考虑其中的愤怒和嫌恶,我倒觉得这真是一句很恰切的写照:一个丽人儿,如若是生于官宦之家,本应是万人慕爱,却不幸生于贫家小户,竟至沦落风尘…… 社会的道德家自然可以不饶恕,但我是个道德感很模糊的人,对他因“天生丽质难自弃”,而在政治上做出的苟且,只是不喜罢了,悲悯总大于憎恶;而对他的滥情无义,更是无话。因为在这一点上,实在是连世俗的依据也难以寻觅了,非但见仁见智,而且一人一规则,比如唐伯虎可资茶余,而徐志摩简直就成佳话了,但我真是辩不出这些人和胡的行径的区别,所以,只是无话。
|